闻邻家理筝

北斗七星横陈天际，长夜将尽；
愁绪满怀的人儿倚月而立，思绪无端。
忽闻彩绘楼阁间飘来秦筝清越的旋律，
便知是邻家那位姓赵的女子在拨弦。
曲终空余回忆，仿佛看见她低垂的黛眉；
调急时更惹人怜惜，遥想她拨弦的玉指已寒。
银锁重门阻隔，听也听不真切，
不如就此睡去，到梦里再细细赏看。

1. 北斗横天：古人以北斗七星方位计时，斗柄指东为春，指南为夏，横天（斗柄西指）为秋，故“北斗横天”暗示秋夜。
2. 秦筝与瑟、筑、琵琶并列为唐时主要弹拨乐器，十三弦，音色清越，常用于独奏或伴唱。
3. “赵女”典故出自《史记·货殖列传》：“赵女郑姬，设形容，鸣琴瑟，揳长袂，蹑利屣。”后人遂以“赵女”代指才貌双全的歌妓。
4. 银锁重关：唐代坊市制度严格，夜禁后“闭门鼓”六百下，诸街铺金吾锁闭，私开者受罚；诗人用“银锁”写贵族宅第，兼示规矩森严。
5. 七古八句：唐人多以七言古诗抒怀，句式自由，可转韵，此诗却一韵到底（阑、端、弹、寒、看，皆在《平水韵》十四寒），显出律化倾向，反映盛唐以后古近体交融的风气。

这首诗表面写“听筝”，实则借“听”写“思”，借“声”写“人”，借“隔”写“愁”。诗人先以“北斗横天”交代时间——秋夜将尽，再以“愁人倚月”交代人物——自己失眠。一个“忽”字，把筝声写成天外飞来，打破沉寂，也打破诗人自设的愁笼。接着用“知是”把声音人格化：能辨出“秦筝”，说明诗人精通音律；能断定“赵女”，说明他对邻居早有关注却无缘接近。于是声音成为情感的媒介：曲终时，他想象对方“青蛾敛”，是怜她亦有幽思；调急时，他担心“玉指寒”，是痛她深夜操劳。这两句把听觉经验转化为视觉与触觉，完成“通感”手法。最后“银锁重关”回到现实：长安城宅院深深，礼法森严，近在咫尺的人竟无法相见，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梦境。全诗就在“听—想—隔—梦”四步中推进，把一段无法投递的怜慕写得含蓄婉转，而又余味悠长。读者若设身处地，便能体会：有时打动我们的，未必是完整的故事，而只是一个声音、一个侧影、一道无法跨越的门，以及门背后那个或许永远无缘相识的“赵女”。

全诗八句，以“闻”为线索，层层递进：首联写“夜欲阑”与“思无端”，先布愁云；颔联“忽闻”一转，点出筝声，以“知是”二字把听觉化为对弹者身份的判断，含蓄而亲切；颈联“曲成”“调急”写声音变化，却用“虚忆”“遥怜”把听觉引向视觉与触觉，化实为虚，见出诗人细腻入微的想象；尾联“银锁重关”一句，把物理的阻隔与心理的距离并置，收束到“不如眠去梦中看”，由实返虚，把“可望不可即”推向“可梦不可即”，愁绪更深一层。通篇不直言情字，而倚月、敛蛾、玉指、银锁俱是愁之化身；不正面写弹者容貌，而“赵女”一称已寓历史联想与审美理想。语言清丽，音调铿锵，在有限的八句中完成了“时间—空间—心理”三重转换，可谓以简驭繁的唐人七古佳作。

徐安贞，唐玄宗朝进士，历仕肃宗、代宗，官至中书舍人。此诗约作于天宝至大历年间（公元八世纪中叶）。当时长安城坊巷紧密，夜禁森严，贵族与士人宅第相邻却各闭重门。诗人秋夜不寐，闻邻女弹筝，声近而人远，触发“可闻不可见”的怅惘；又值盛世渐衰、个人宦海多艰，遂将时代没落之感与人生阻隔之叹，一并寄托于“闻筝”这一瞬间，写成七古八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