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
骆宾王 〔唐朝〕
少年识事浅,不知交道难。
一言芬若桂,四海臭如兰。
宝剑思存楚,金锤许报韩。
虚心徒有托,循迹谅无端。
太息关山险,吁嗟岁月阑。
忘机殊会俗,守拙异怀安。
阮籍空长啸,刘琨独未欢。
十步庭芳敛,三秋陇月团。
槐疏非尽意,松晚夜凌寒。
悲调弦中急,穷愁醉里宽。
莫将流水引,空向俗人弹。
古诗译文
年少时识见浅薄,不懂得交友处世的艰难。起初与人一言相契,觉得对方的话语如桂花般芬芳,以为四海之内都能结成如兰的知己。也曾怀揣宝剑想效法申包胥保全楚国,立下雄心用金锤模仿张良为韩国报仇。虚心待人却徒然有所托付,追寻过往的行迹实在没有缘由。叹息那关山如此险阻,嗟叹这岁月即将逝尽。抛弃机心固然与世俗不合,固守愚拙也异于贪图安逸之人。像阮籍那样空自长啸,如刘琨那般独自不欢。十步之内的庭花收敛了芬芳,三秋时节陇上的月亮格外团圆。槐树稀疏并非能尽表心意,松树在深夜独立迎着严寒。悲怆的曲调在弦上急促流淌,穷困的愁绪只能在醉中得到宽解。不要将高山流水这样的曲调,白白地向那些凡夫俗子弹奏。
知识点
2. 咏怀诗:中国古代诗歌的一种重要类型,主要以吟咏怀抱、抒发情志为主。阮籍的《咏怀诗》八十二首是其典范,骆宾王的这首诗在题目和风格上都受其影响,借古抒怀,感慨身世 [citation:5]。
3. 典故运用:诗中密集运用了大量历史典故,如“申包胥存楚”、“张良报韩”、“阮籍长啸”、“刘琨闻鸡”、“殷仲文叹槐”、“伯牙绝弦”等,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使诗歌情感更为深沉,意蕴更加丰厚 [citation:2][citation:4][citation:5]。
4. 初唐诗歌特点:初唐是六朝绮丽文风向盛唐气象过渡的时期。骆宾王等“四杰”的诗歌开始摆脱齐梁以来的浮艳之风,注入慷慨沉郁的个人情感和壮阔的社会内容,为盛唐诗歌的繁荣开辟了道路。这首诗中的“悲调”“穷愁”与“凌寒”“流水”的清高,正是这一转型期的体现 [citation:7]。
古诗注解
- 交道难:交友的艰难。《后汉书·王丹传》有“交道之难,未易言也”之语 [citation:4]。
- 芬若桂、臭如兰:“臭”读作xiù,指气味。这里化用《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意为意气相投的话语如桂花般芬芳,交情如兰草般馨香 [citation:3][citation:6]。
- 宝剑思存楚:指春秋时期申包胥保全楚国的典故。吴国攻破楚国,申包胥到秦国痛哭七天七夜,最终求得救兵复楚 [citation:4]。
- 金锤许报韩:指汉代张良为韩国报仇的故事。张良先世为韩国贵族,秦灭韩后,他寻得大力士,用一百二十斤重的金锤在博浪沙袭击秦始皇 [citation:3][citation:4]。
- 忘机:消除机巧之心,甘于淡泊,与世无争。
- 守拙:坚守愚拙的品性,不肯随波逐流。
- 阮籍空长啸:阮籍,魏晋名士,嗜酒能啸,擅长用长啸抒发胸中郁结之气,但在诗人看来这也只是空啸一场,无补于世 [citation:5]。
- 刘琨独未欢:刘琨,西晋将领,闻鸡起舞的主角之一,立志收复中原,但处境孤危,壮志难酬 [citation:5]。
- 槐疏:用东晋殷仲文典故。殷仲文见大司马府中老槐树,叹曰:“槐树婆娑,无复生意”,后以“槐疏”指人因失意而消沉,但诗人反用其意,表示自己并非因此而尽失本意 [citation:4]。
- 松晚夜凌寒:以松树凌寒比喻自己晚年坚守节操,不畏困境。
- 流水引:即《高山流水》,古琴曲。借用俞伯牙与钟子期的典故,喻指高雅的乐曲或高洁的志向 [citation:3]。
讲解
这首诗是骆宾王的一首自叙平生、感慨遭遇的抒怀之作。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少年懵懂与交友之变(前四句)
诗歌从“少年”写起,坦白自己当初阅历浅,不懂人情世故的复杂。那时候,只要别人说一句好听的话,就觉得对方像桂花一样芬芳,以为走到哪里都能遇到像兰花一样高洁的知己。这里的“臭如兰”是褒义,指的是《易经》里说的“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但结合后文来看,这种对世界的美好期待显然是落空了。
第二层:壮志空怀与理想破灭(“宝剑”至“循迹”)
“宝剑思存楚,金锤许报韩”这两句气势很足,用了申包胥救楚和张良刺秦的典故,说明诗人当年也有过济世安邦的宏大抱负。但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虚心徒有托,循迹谅无端”,自己的一片真心白白付出,想要追随前贤的脚步,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第三层:处境艰难与岁月催人(“太息”至“守拙”)
“太息关山险,吁嗟岁月阑”,这是对人生道路艰难的叹息,也是对时光流逝、功业未建的焦虑。“忘机”和“守拙”都是说自己不肯同流合污,但这却导致他与世俗格格不入,内心难以安宁。
第四层:借古人之酒浇胸中块垒(“阮籍”至“松晚”)
“阮籍空长啸,刘琨独未欢”,阮籍的啸是为了发泄苦闷,刘琨的奋争是为了挽救危局,但在诗人看来,他们最终都是“空”和“独”,这其实是骆宾王在借古人说自己——我也和他们一样,在孤独中挣扎,在苦闷中坚守 [citation:5]。后面的“庭芳敛”“陇月团”写景,用景物的收敛与圆满反衬自己的失意;而“槐疏”虽用殷仲文的典故,但诗人却说“非尽意”,意思是自己并未因此消沉;“松晚夜凌寒”才是他的自画像,像一棵老松,在寒夜里挺立。
第五层:知音难觅与悲怆决绝(最后四句)
最后四句把情绪推向高潮。内心的悲苦像急促的琴弦,难以平息;穷困忧愁只能靠醉酒来暂时排解。但即便这样,诗人依然保持着一份清高和孤傲:“莫将流水引,空向俗人弹”。《流水》是阳春白雪的高雅之曲,绝不能弹给那些不懂欣赏的凡夫俗子听。这既是感叹知音难觅,也是表明自己绝不低头、绝不媚俗的决心。
整首诗情感跌宕起伏,从少年的天真,到中年的失意,再到晚
古诗赏析
这首《咏怀》是骆宾王晚年回首往事、抒写人生感慨的沉郁之作。全诗以“交道难”起笔,以“空向俗人弹”收尾,贯穿其中的是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
诗的开篇从“少年”写起,回忆当初识事浅薄,不知人心险恶,曾以为只要一言相契便可四海皆兄弟。然而现实的碰壁让他醒悟,“虚心徒有托,循迹谅无端”,满腔热忱换来的只是徒劳。诗人连用申包胥、张良的典故,表明自己曾怀有救国济世的雄心,但这种雄心在现实中却无处安放。
诗中“阮籍空长啸,刘琨独未欢”两句尤为沉痛。阮籍的啸是对礼教的反抗,刘琨的志是收复河山的壮怀,但在骆宾王笔下,一个“空”字、一个“独”字,点破了古往今来志士仁人的共同悲剧——纵有满腔抱负,最终也不过是孤独的挣扎 [citation:5]。
后半部分写景抒怀,“十步庭芳敛,三秋陇月团”写时光流逝,芳华不再;“槐疏非尽意,松晚夜凌寒”则以松柏自喻,表明虽遭摧折,初心不改。最后四句直抒胸臆,悲弦急调,穷愁醉宽,以《流水》绝曲作结,发出“莫将流水引,空向俗人弹”的深沉感叹——这既是对知音难遇的悲哀,也是对世俗不屑一顾的清高。
全诗用典贴切,情感真挚,辞采华茂而骨气端翔,体现了骆宾王作为“初唐四杰”在诗歌创作上承前启后的独特风格。
创作背景
这首诗具体创作年份不详,但从诗中“宝剑思存楚,金锤许报韩”的用典和“穷愁”“悲调”的情感基调来看,多认为是骆宾公中年落魄或遭贬谪时所作。骆宾王一生宦海沉浮,曾因事下狱,也曾远戍边塞。他早年怀有济世之志,但仕途坎坷,长期沉沦下僚。诗中回顾少年不识愁滋味,到如今饱经沧桑、深感交道之难、岁月之迫,正是其坎坷经历的写照。诗中借阮籍、刘琨自况,抒发了在现实重压下的孤独与愤懑,以及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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