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和歌辞·棹歌行

描绘完一轮圆月图后罢手，又凌波踏浪去拾翠羽，水陆相通，景色相连。荷塘里，芰荷映水，日光下，花影摇曳如镜；衣衫的麝香，已融入荷花丛中吹来的微风。荷叶太密，小船难以荡入荷丛深处；莲蓬稀疏，水边浅水地带易变得空荡。羞于像凤鸟那样自求媒妁，自行托身于人；遗憾像鸳鸯那样雌雄相伴，比翼齐飞，却是难以实现的恨事。秋夜，居室的帐幕上，灯花闪烁着翠绿的光影；倡女的楼上，脂粉正红。无别的曲子能表达相思之情，相思之情全部都融入这首棹歌之中了。

1. 骆宾王：唐代著名诗人，字观光，婺州义乌人。与王勃、杨炯、卢照邻合称“初唐四杰”。其诗作辞采华胆，格律谨严，长篇如《帝京篇》，五律如《在狱咏蝉》，皆脍炙人口。

2. 棹歌：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其名源于船工摇橹行船时所唱之歌，后多用以写水乡风光、泛舟行旅以及男女之情。

3. 相和歌辞：乐府诗的一类，取“丝竹更相和”之意，特点是歌者自击节鼓与伴奏的管弦乐器相互应和，是汉乐府的精华。

4. 对仗：此诗为五言律诗，中间两联“镜花摇芰日，衣麝入荷风”与“叶密舟难荡，莲疏浦易空”对仗工整，体现了初唐诗歌向格律化发展的成熟技巧。

5. 用典：诗中“凤媒”用典，传说凤皇（凤凰）需通过媒介才能求得配偶，这里借此典故表达诗人羞于自荐、无人引荐的苦闷心情。

• 写月图黄：指在纸上描绘月亮，用黄颜料涂色，指作画。
• 凌波：在水上行走，形容女子步履轻盈。
• 拾翠：拾取翠鸟的羽毛，引申为女子春日嬉游的景象。
• 镜花：指水面平静如镜，映出花的倒影。
• 芰：菱角。两角者为菱，四角者为芰。
• 衣麝：指衣衫上熏染的麝香气味。
• 凤媒：指通过凤凰来传递情意，这里比喻自托良媒。
• 鸳翼：鸳鸯的翅膀，比喻情侣比翼双飞。
• 倡楼：指歌舞伎或青楼的居所。
• 棹歌：船夫行船时所唱的歌，这里指诗作本身。

这首诗题为《棹歌行》，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首“水边的歌谣”。全诗可以分为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是开头两句，写一位女子（或诗人自喻）的活动，她刚刚画完一幅月图，又来到水边嬉戏。从静态的室内创作，切换到动态的户外水滨，画面感很强。

第二层是中间四句，是全诗写景最精彩的部分。诗人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荷塘的景色：阳光照耀下，水面如镜，花影摇曳；微风吹过，带来了荷香，也仿佛带来了女子衣衫上的麝香。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然而紧接着，诗人笔锋一转，写到荷叶太密，小船难以深入；莲蓬稀疏，水面显得空旷。这不仅仅是写景，更是隐喻——美好的事物难以触及，或是盛景不再，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失落感。

第三层是最后四句，由景生情，直抒胸臆。“凤媒羞自托”是说羞于主动去追求或自荐，这可能是对爱情的羞怯，也可能是对仕途的感慨。“鸳翼恨难穷”则是遗憾不能与理想的对象（情人或功名）双宿双飞。最后，这种无法排解的相思，没有别的曲子可以表达，只能全部寄托在这首棹歌之中。至此，前面的所有景色描绘都有了情感的归宿，原来那些摇曳的荷花、难荡的小舟，都是诗人内心那份难以言说的孤独与渴望的投射。

这首诗以“棹歌”为题，却并非单纯写行船之乐，而是借景抒情，寄托遥深。首句“写月图黄罢”以作画起兴，引出“凌波拾翠通”，将静态的图画与动态的游赏结合，颇具匠心。中间四句“镜花摇芰日，衣麝入荷风。叶密舟难荡，莲疏浦易空”，是写景名句，前两句工笔细描，日影、花光、衣香、荷风交织成一幅宁静而馥郁的画面；后两句则笔锋一转，以“舟难荡”和“浦易空”暗示行路之艰与美好事物的易逝，景中含情。后四句情感转为直白，“凤媒羞自托，鸳翼恨难穷”，用典故直抒胸臆，表达了在情感或仕途上难以自达、难以成双的苦闷与羞愧。结尾“相思无别曲，并在棹歌中”，将一切复杂的情感收束于这首简单的船歌之中，余韵悠长，令人回味。

骆宾王是“初唐四杰”之一，其诗作题材广泛，因才高位卑，常有怀才不遇之感。《相和歌辞·棹歌行》属于乐府旧题，多写水上泛舟之情思。骆宾王此诗，借棹歌形式，很可能是在漫游或任职期间，目睹江南水乡的秋日景色，触景生情。诗中既有对自然风光的细腻描绘，也融入了对自身境遇的感慨，以及对某种难以言明的“相思”之情的寄托，曲折地反映了诗人内心的孤寂与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