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出伊阙寄河南裴中丞
陶翰 〔唐朝〕
退无偃息资,进无当代策。
冉冉时将暮,坐为周南客。
前登阙塞门,永眺伊城陌。
长川黯已空,千里寒气白。
家本渭水西,异日同所适。
秉志师禽尚,微言祖庄易。
一辞林壑间,共系风尘役。
交朋忽先进,天道何纷剧。
岂念嘉遁时,依依偶沮溺。
古诗译文
退居田园却无资财可以歇息,进身仕途又拿不出应对当代的良策。
时光缓缓流逝,眼看就要岁暮,我却长久地滞留在这周南之地作客。
先一步登上伊阙的关塞之门,长久地眺望伊水边城郭的阡陌。
长长的河川已沉入昏暗,空阔一片,千里之间寒气袭来,天地皆白。
我家本在渭水的西边,来日将与友人同往那心之所适之处。
怀抱高志,以禽庆、尚子平为宗师;精微之言,又取庄周、伏羲《易》理为祖述。
一旦辞别山林丘壑,便一同被系在风尘奔波的差役之中。
交好的朋友忽然仕途得路,先我而进,天道为何如此纷乱、严酷?
难道我还会念及那嘉美隐遁的旧日时光吗?只是依依不舍,偶然像沮、溺二人那样困顿沉沦罢了。
知识点
1. 伊阙:即今洛阳龙门,两山对峙如阙,伊水中流,为洛阳南大门,自东汉以来即为都畿咽喉。
2. 周南:原指《诗经·国风》首篇地域,借指洛阳周围,唐人常以“周南”代指东都。
3. 禽庆、尚子平:东汉逸民,弃官学道,以隐逸养生闻名,后世用为高人隐士之典。
4. 庄易:庄周主无为,伏羲画卦演《易》,皆尚自然与变化,唐人合称以指玄理之源。
5. 沮溺:长沮、桀溺,春秋耦耕隐士,孔子问津而不答,象征避世高蹈。
6. 嘉遁:语出《周易·遁卦》“嘉遁贞吉”,指适时退隐,美得其正。
7. 风尘役:唐人以“风尘”喻宦游奔波,与“烟霞”“林壑”对举,一喧一静,构成士人出处两大意象群。
古诗注解
- “退无偃息资”:偃息,安卧休息;资,资财、凭借。指归隐田园亦缺乏生活之资。
- “进无当代策”:进,出仕;当代策,切合时世的治国之策。自叹身无济世良谋。
- “周南客”:《诗经·国风》有《周南》。此处借指洛阳一带,诗人久滞他乡,故曰“周南客”。
- “阙塞门”:指伊阙,即今洛阳南之龙门,两山对峙如阙,伊水经其间,自古为洛阳门户。
- “伊城陌”:伊水边的城郭与田间小路。
- “长川黯已空”:长川,指伊水;黯,昏暗;空,空阔寂寥。写暮色苍茫之景。
- “渭水西”:渭水发源于甘肃,东流贯关中,陶翰家居渭北,故云“渭水西”。
- “禽尚”:东汉高士禽庆、尚子平,皆弃官归隐,以修道养生著称。
- “庄易”:庄周与伏羲(《周易》)。微言,精微玄妙之言。
- “风尘役”:风尘,喻仕途奔波;役,行役、差事。
- “交朋忽先进”:先进,语出《论语》“先进于礼乐”,此处指朋友忽然仕途显达,超越自己。
- “天道何纷剧”:纷剧,纷乱而严酷。慨叹命运无常。
- “嘉遁”:嘉美之隐遁,语本《易·遁卦》。
- “沮溺”:春秋时隐士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此处借指困顿不遇、躬耕自守的处境。
讲解
陶翰把“日暮”“寒气”“空川”写成一幅巨大的灰色背景,再把“无资”“无策”的自己放在中央,形成强烈对照。诗人先让你看见“千里寒气白”的冷,再告诉你:这冷,不仅是天气,更是人生。于是,景物就有了体温,情绪就有了景深。接着,他搬出两位老师:禽尚教他“放下”,庄易教他“看透”,可现实却教他“放不下、看不透”,这就把理想与现实的裂缝撕给你看。最后,朋友忽然“上岸”,自己仍在水里,天道“纷剧”四字,把个人失意升级为对时代游戏规则的质疑。结句“岂念嘉遁”表面说“我还不想归隐”,实际是“我哪配归隐”,自嘲里带火气,火气里带不甘,正是盛唐士子特有的“倔强”。读到这里,你会明白:一首送别诗,不写离伤,却写“我该怎么办”;不写祝福,却写“天道不公”。他把所有尴尬、愤怒、寒冷、不甘,打包塞进伊阙的暮色里,让千年后的我们,依然能感受到那种“进退都不是”的体温。
古诗赏析
诗以“无资”“无策”对起,劈空写出进退维谷之窘,奠定全篇苍凉基调。次联“时将暮”“周南客”,以时间、空间双重滞留,强化身世飘零。中段写晚出伊阙所见:登塞门、眺城陌,长川空阔,千里寒气,一笔横亘天地,极写暮色之沉、寒意之厉,亦寓世道之峻、人生之冷。下半转入自述怀抱:家本渭西,志师禽尚,言祖庄易,高情远韵,与前面困顿形成反差,愈见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末四旬忽作转捩:交朋先进,天道纷剧,由自伤转为人世之慨;结以“岂念嘉遁”,反诘中有愤激,“依依偶沮溺”则收至沉痛。全诗结构由“困”—“景”—“志”—“愤”四层递进,情与景融,志与命运搏,语言质朴而骨力遒劲,典型地体现了盛唐士人“功名难就、归隐不甘”的矛盾心态。
创作背景
开元末年,陶翰客游东都洛阳,求仕无成,岁暮将归,出伊阙而寄诗河南裴中丞。唐制,河南府设中丞一人,为御史中丞之兼衔,掌一道纠察。裴某当为时任河南中丞,与诗人有旧。陶翰本籍关中,久滞周南,进退失据,值寒气萧瑟,孤舟西上,故以诗代简,倾诉困顿与不甘。全诗以“退无”“进无”开篇,直揭当时士人“不遇”之共感;末以沮溺自况,既含自嘲,亦寓倔强。其作年约在开元二十八年(740)冬,为盛唐山水宦游诗中之“倦游”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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