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张鎡 〔宋代〕
对黄花犹自满庭开,那恨过重阳。
凭阑干醉袖,依依晚日,飘动寒香。
自叹平生豪纵,歌笑几千场。
白发欺人早,多似清霜。
谁信心情都懒,但禅龛道室,黄卷僧床。
把偎红调粉,抛掷向他方。
□唤汝,东山归去,正灯明,松户竹篱旁。
关门睡,尽教人道,痴钝何妨。
古诗译文
面对着满庭盛开的黄菊,心中哪会遗憾错过重阳佳节呢?我带着醉意,衣袖轻拂栏杆,依恋着傍晚的日光,空气中飘动着清幽的寒香。自叹平生豪放不羁,纵情高歌欢笑了几千场。可叹白发早早地欺人而来,多得像那清冷的秋霜。
谁能相信我现在心情疏懒,全无兴致,只愿待在禅房道室中,与经卷僧床相伴。把那偎红拥翠、调脂弄粉的闲情,全都抛向另一边。呼唤你啊,与我一同归向东山,正是灯火明亮,照着那松竹环绕的篱笆旁。关起门来安心睡去,任凭他人说我痴钝,那又有何妨?
知识点
1. 词牌《八声甘州》:又名《甘州》《潇潇雨》等,简称《甘州》。唐边塞曲,后用作词牌。因全词共八韵,故名八声。此调音节响亮,句式参差,适合抒写苍凉激越或感慨深沉的情怀。张鎡此作即为典型代表。
2. 东山之典:词中“东山归去”并非实指地名,而是运用了东晋著名政治家谢安的典故。谢安早年隐居会稽东山,屡次拒绝朝廷征召,纵情山水,后虽出仕为官,但“东山”一词便成了后世文人向往的归隐之地的代称。
3. 禅宗与士大夫:宋代文人多受禅宗思想影响,尤其晚年,常从佛道中寻求精神慰藉。词中“禅龛道室”、“黄卷僧床”等意象,正是宋代士大夫“居士文化”的体现,他们将参禅问道与日常生活结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审美情趣和人生态度。
4. 文本阙字:原文中“□唤汝”的“□”表示此处原刻本有缺字,但不影响对全词意境的理解,通常可以理解为“且”、“待”或呼唤的语气词。
古诗注解
- 黄花:指菊花。
- 重阳: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古有重阳赏菊的习俗。
- 凭阑干:倚靠着栏杆。
- 寒香:清冽的香气,这里指菊花的香气。
- 禅龛(kān):供奉佛像或僧人所居的小室或柜子。
- 道室:修道、静修的处所。
- 黄卷:指书籍,这里特指佛经道卷。古人写书用黄纸,故称。
- 偎红调粉:指与女子厮混、调脂弄粉的冶游生活。
- 东山:这里指归隐之地。典出东晋谢安隐居东山的故事。
- 痴钝:愚笨,不灵敏。
讲解
这首词是作者晚年心境的自我写照。开篇“对黄花犹自满庭开,那恨过重阳”,看似闲适赏菊,实则隐含岁月流逝之感。“凭阑干醉袖,依依晚日,飘动寒香”,夕阳、寒香,营造出一种略带清冷的意境美,这是现实场景。
接着词人陷入回忆:“自叹平生豪纵,歌笑几千场”,早年生活的豪放不羁与当下的“白发欺人早,多似清霜”形成强烈反差。这里的“白发”不仅是生理上的衰老,更是心境沧桑的象征。
下片则直接剖白心迹:“谁信心情都懒”,一个“懒”字,道尽了对世俗事务的厌倦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禅龛道室,黄卷僧床”的静谧修行生活。他将曾经的“偎红调粉”视为应当“抛掷”的过往,完成了精神上的蜕变与升华。
最后,词人向志同道合者发出呼唤,一同归向那“松户竹篱旁”的简朴家园。结尾“关门睡,尽教人道,痴钝何妨”,是全词最洒脱的一句。这是一种“大智若愚”的境界,是他看透世事、回归本真后的宣言。整首词情感脉络清晰,从眼前的景,到过去的忆,再到现在的悟和未来的愿,层层递进,深刻展现了一位历经繁华、最终归于平淡的文人,其内心的丰富与强大。
古诗赏析
这首词情感真挚,转折分明,展现了词人从豪放到超脱的心路历程。上片由景入情,“对黄花”而“那恨过重阳”,起笔便见洒脱。随后“凭阑干”三句,勾勒出一幅醉倚斜阳、细嗅寒香的画面,意境幽美。“自叹平生豪纵”至“多似清霜”,笔锋陡转,以“白发欺人早”的感叹,将昔日的豪情与现实的衰老形成强烈对比,奠定了全词由动转静的基调。
下片则集中描写当下的心境与选择。“谁信心情都懒”一句设问,引出“但禅龛道室,黄卷僧床”的恬淡生活,与往昔的“偎红调粉”形成鲜明反差。一个“抛”字,斩钉截铁,表明与过去决裂的决心。结尾“□唤汝,东山归去”至“痴钝何妨”,以亲切的呼唤,邀请同道中人共赴归隐,描绘了一幅松户竹篱、青灯照壁的宁静画面。末句“关门睡,尽教人道,痴钝何妨”,更是将这种不顾世人眼光、安于愚钝的坦荡与自在表现得淋漓尽致,全词于此达到高潮,一个遗世独立、心归自然的隐者形象跃然纸上。
创作背景
张鎡是宋代著名词人,出身富贵之家,是南渡名将张俊的曾孙。他一生经历丰富,早年生活豪奢,交游广阔,词风亦豪纵不羁。然而,晚年家道中落,加之对官场人事的厌倦,心境发生了巨大变化,转向寻求内心的宁静与解脱,开始笃信佛教、道教。这首《八声甘州》便是他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通过对重阳赏菊、回忆平生豪情、以及如今耽于禅悦的对比,表达了自己看破红尘、决意归隐、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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