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李好古 〔宋代〕
人物风流远。
忆当年,江东跌宕,知音南阮。
惯倚胡床闲寄傲,妥腹难凭琴桉。
妙制拥,银蟾光满。
千古不传谁好事,忽茂陵,金碗人间见。
轻擘动,思无限。
长安钗鬓春横乱。
仿规模,红绦带拨,媚深情浅。
安识高山流水趣,儿女空传恩怨。
使得似,支郎萧散。
听到三闾沈绝处,惨悲风,摇落寒江岸。
不肠断,也肠断。
古诗译文
人物风流已随历史远去。回忆当年,在江东地区生活洒脱不羁,结识了像南阮那样贫寒而富有才情的知音。常常倚靠着胡床,寄寓着高傲的情怀,腹中虽有才学,却难以安放在琴案之上(指怀才不遇)。拥有精妙的琴制,琴面上似乎映着圆满的银蟾月光。这千古不传的宝物,不知是谁有幸得到,忽然间,就像汉武帝茂陵的玉碗一样在人间重现了。轻轻拨动琴弦,思绪无限。
想起了长安城中歌女鬓发横乱的样子。仿效着当时的规模,用红绦带拨弄琴弦,表面上情意绵绵,实则情浅意薄。哪里能真正懂得高山流水的雅趣呢?世间儿女只是空自流传着一些恩怨情仇罢了。怎能像支遁那样潇洒散淡呢?听到《三闾》琴曲沉郁顿挫之处,那悲惨的风声,摇落着寒江岸边的草木。即使不想断肠,也禁不住要断肠了。
知识点
词牌名《贺新郎》:又名《金缕曲》、《乳燕飞》、《貂裘换酒》等。词牌名由来与“新郎”无关,可能是由北宋初期一首佚名词调《贺新凉》演变而来,后误传为“贺新郎”。此调声情沉郁苍凉,适合抒发激越、悲壮的情感,苏轼、辛弃疾、梁启超等豪放派词人常用此调填词。
南阮之典:出自《世说新语·任诞》。阮籍、阮咸叔侄居道南,其他阮姓居道北。北阮富,南阮贫。后世以“南阮”代指贫寒而有才学的家族或个人。
高山流水之典:《列子·汤问》载,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后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后世用“高山流水”比喻知音或乐曲高妙。
茂陵金碗之典:茂陵是汉武帝刘彻的陵墓。据《汉武帝故事》等载,相传汉武帝死后,有人掘其陵墓,发现墓中宝物,其中包括玉碗等。后世常以“茂陵金碗”指代出土的珍贵文物,或引发对前朝旧事的感慨。
古诗注解
- 江东跌宕:指在江东地区生活行为放纵无拘束,际遇起伏。
- 南阮:指晋代阮籍、阮咸叔侄。他们家居道南,家贫而富才情,这里借指贫寒的知音。
- 胡床: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由西域传入,又称交椅、绳床。
- 妥腹难凭琴桉:意思是难以将腹中才学安放在琴案上,即怀才不遇,无法施展抱负。
- 银蟾:指月亮。古代神话中有蟾蜍食月,故称月亮为银蟾。
- 茂陵金碗:茂陵是汉武帝的陵墓。这里用“茂陵金碗”的典故,指珍贵的古物或宝物在人间重现。典出李商隐诗“茂陵秋雨病相如”及玉碗出土的传说。
- 长安钗鬓:指京城里的歌女或美女,代指世俗的享乐与情爱。
- 红绦带拨:用红色的丝带作为拨弦的工具,指弹奏琴瑟等弦乐器。
- 高山流水:古琴曲名,比喻知音难觅或乐曲高妙。典出俞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
- 支郎萧散:支郎指东晋高僧支遁,字道林。萧散指闲散潇洒,超然物外。
- 三闾:指屈原,他曾担任三闾大夫。这里可能指代一首名为《三闾》的琴曲,内容与屈原的悲愤有关。
讲解
李好古的《贺新郎》是一首深沉含蓄的感怀之作。全词以“琴”为线索,贯穿古今,交织着对个人命运的悲叹与对时代氛围的感受。
开篇“人物风流远”五字,便将读者带入一个对历史风流人物的追忆之中。紧接着,词人回忆自己当年在江东的豪迈生活与结交贫贱知音(南阮)的情景,展现了其年轻时的意气。然而,现实是“妥腹难凭琴桉”,满腹经纶无处施展,只能闲倚胡床,寄傲于物外。此时,一张古琴的出现(妙制拥,银蟾光满),特别是将其视为如同从茂陵重现人间的金碗一般珍贵的古物,触动了词人深藏的心事。“轻擘动,思无限”,琴声一起,万千思绪也随之而来。
下片由琴声引出对世俗的批判。词人认为,世间所谓的弹唱(长安钗鬓、红绦带拨)多是媚情浅意之作,那些沉浸在个人恩怨中的“儿女”们,哪里懂得真正的“高山流水”之趣?这里既表达了对知音难遇的感慨,也暗含了对当时只重声色、不解雅意的社会风气的失望。词人渴望能像东晋高僧支遁那样超脱潇洒,但现实却将他拉回悲愤之中。琴曲弹到如屈原《三闾》那般沉郁顿挫之处,词人感受到的仿佛是寒江岸边的悲风摇落,凄神寒骨。最后,“不肠断,也肠断”两句,以极度矛盾而肯定的语气,将内心的悲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令人动容。
整首词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从怀古、忆昔、观物、弹琴到感世、伤己,最终归于绝望的悲鸣,展现了词人复杂而深刻的内心世界。
古诗赏析
这首词由古琴起兴,借物抒情,将身世之感、家国之恨、知音之叹融为一体,意境苍凉悲壮。上片起笔“人物风流远”定下全词怀古伤今的基调。接着“忆当年”三句,追忆往昔在江东的跌宕生活与知音之交,情感热烈。但“惯倚胡床闲寄傲,妥腹难凭琴桉”两句,笔锋一转,道出怀才不遇的现实困境。随后“妙制拥,银蟾光满”描绘古琴的精美与清冷,营造出高洁而孤寂的氛围。下片由古琴的弹奏转入对世情的感慨。“长安钗鬓”与“红绦带拨”描绘的是世俗的、浅薄的音乐趣味,与“高山流水”的雅音形成鲜明对比,表达了知音难觅的悲哀。“使得似,支郎萧散”一句,流露出对超脱境界的向往,然而现实却是“听到三闾沈绝处”,最终不得不面对如屈原般的悲愤与绝望。结尾“不肠断,也肠断”以重叠递进的手法,将词人无法排遣的悲痛推向高潮,感人至深。全词用典贴切,情感跌宕起伏,从豪放到悲凉,转折自然,显示了作者高超的艺术技巧。
创作背景
关于李好古这首《贺新郎》的具体创作背景,史料记载不详。李好古是南宋词人,其词作多抒发怀才不遇、忧国忧民的情怀,风格慷慨悲凉。这首词从内容上看,可能是作者在某个秋夜,面对古琴或听到琴声时,抚今追昔,感怀身世而作。词中借“江东跌宕”、“知音南阮”回忆自己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和结交的贫贱知交;又通过“茂陵金碗人间见”暗示某种珍贵文物的出土或旧物的重现,触发了对往昔的无限追思。下片则由琴声转入对世俗不解雅音的感慨,并向往支遁那样的超脱,最终以屈原的悲愤心境自喻,表达了在时代风雨和个人遭遇下的极度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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