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
苏舜钦 〔宋朝〕
丈夫少也不富贵,胡颜奔走乎尘世!予年已壮志未行,案上敦敦考文字。
有时愁思不可掇,峥嵘腹中失和气。
侍官得来太行颠,太行美酒清如天,长歌忽发泪迸落,一饮一斗心浩然。
嗟乎吾道不如酒,平褫哀乐如摧朽。
读书百车人不知,地下刘伶吾与归!
古诗译文
大丈夫年轻时应立身富贵,怎能让容颜在尘世中徒然奔波!如今我年已老壮心却未酬,只在案前默默钻研文章。
有时愁思堆积无法排解,胸中郁结之气令人窒息。
幸而有人带来太行山巅的美酒,那酒清冽如天空般纯净,长歌抒发时不禁泪如雨下,每饮一斗酒心胸便感到浩然开阔。
唉!我所坚守的道行不如酒让人解脱,酒能消除哀乐痛苦如同摧折枯朽之物一般轻易。
即便读遍百车书籍却无人知晓,我也愿意与地下的刘伶一同归去!
知识点
苏舜钦(1008—1048),字子美,自号沧浪翁,梓州铜山(今四川中江)人,隐居苏州。北宋诗人、文学家。他在诗方面学韩愈,兼取杜甫之长,风格雄健豪放,语言平易流畅,在宋初诗坛颇有声望,是“宋初六君子”之一。他与梅尧臣齐名,世称“苏梅”。苏舜钦政治上属范仲淹一派的革新派,因卷入“庆历党争”而被贬谪,最终因病死于任所。他留下的《苏学士集》中,诗歌成就最高,这首《对酒》便是其抒发个人身世之感的佳作。
刘伶(约223—300),字伯伦,沛郡沛(今安徽濉县)人,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之一。他以嗜酒闻名,常乘鹿车,使仆人扛着铁锹跟随,说“死便埋我”。著有《酒德颂》,歌颂酒的德行,蔑视礼法。在古典文学中,刘伶往往成为“酒仙”或“狂放不羁”的象征。
古诗注解
- 胡颜: 胡,语气词,相当于“何”或“岂”;颜,指面容,引申指在尘世中奔走的状态。胡颜意为“为何还要让面容...(或指凭借什么颜面)”。
- 敦敦: 形容笃实、专注的样子,这里指埋头苦干、专心致志地研读文字。
- 不可掇(duō): 掇,拾取、消除。不可掇指愁思深重,无法消除或排遣。
- 峥嵘腹中: 峥嵘,本意为高峻、挺拔,这里形容胸中郁结之气高耸、激荡不平。
- 太行颠: 太行山的山顶。颠,通“巅”。
- 清如天: 形容酒色清澈明亮,如同天空一般。
- 浩然: 形容胸怀开阔、正气充溢的样子。
- 平褫(chǐ): 平,平定、消除;褫,剥夺、摘除。此处指消除、抹去。
- 摧朽: 摧毁腐朽之物,形容很容易、很轻易。
- 刘伶: 魏晋“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著称,曾写下《酒德颂》。这里代指嗜酒狂放之人。
讲解
学习这首诗,可以分三个层次来理解诗人情感的流动:
第一层是“愁”。起首两句“丈夫少也不富贵,胡颜奔走乎尘世”直抒胸臆。苏舜钦作为士大夫,信奉“立功、立德、立言”,但“年已壮”而“志未行”,这种时间紧迫感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案上敦敦考文字”看似勤奋,实则是一种逃避或无奈的坚守,因为“愁思不可掇”,导致“腹中”之气“峥嵘”,即生理上的不适感(如胸闷、积郁)与心理上的不平交织。
第二层是“醉”。中间引入“太行美酒”。酒在这里不仅是饮品,更是情感的催化剂和释放阀。“长歌忽发泪迸落”揭示了诗人看似豪饮背后的悲伤本质,并非纯粹的快乐,而是借酒浇愁愁更愁的爆发。但紧接着的“一饮一斗心浩然”又显示出酒带来的暂时性精神超越,仿佛在那一刻,现实的束缚被打破了。
第三层是“悟”与“弃”。结尾的“吾道不如酒”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通常儒家士大夫会坚持“道”,但苏舜钦在此处承认道的无力,甚至认为酒(代表感官享受与无拘无束)比道更能解决痛苦(“平褫哀乐”)。最后的“地下刘伶吾与归”并非真正的向往醉生梦死,而是对现实世界(“读书百车人不知”)的彻底失望。他选择与刘伶“归”,是一种精神上的决裂与自我放逐,用以对抗无法接受的现实。
整首诗语言质朴有力,没有过多华丽辞藻,却极具感染力,体现了苏舜钦“诗如其人”的真挚与豪放。
古诗赏析
这首《对酒》是苏舜钦晚期的代表作,情感基调悲愤沉郁,却又带有魏晋名士的狂放色彩。
诗歌开篇即发出强烈的感慨:“丈夫少也不富贵,胡颜奔走乎尘世!”这里“富贵”并非单纯指财富,更指功名事业。诗人质问自己为何还在尘世中徒劳奔走,随即自答“予年已壮志未行”,点明核心矛盾:年华老去与抱负未展的冲突。案头堆砌的文字(“敦敦考文字”)象征着无休止却无成果的苦读,愁思因此不可消除。
中段转笔写酒。太行山的美酒带来片刻的宣泄,“长歌忽发泪迸落”将压抑的情感爆发出来,而“一饮一斗心浩然”则展示了酒精带来的短暂解脱与胸怀的假想开阔。这里的“浩然”与开篇的“峥嵘腹中失和气”形成对照,酒气在瞬间压倒了愁气。
最后两句极具张力:“嗟乎吾道不如酒,平褫哀乐如摧朽。”诗人感叹儒家正道(吾道)在现实面前显得无力,反而不如美酒能轻易地抹去哀乐。结句“读书百车人不知,地下刘伶吾与归”将孤独推向极致,既然才华不被世人赏识,不如追随嗜酒狂放刘伶的脚步,死后魂魄亦与他为伍。这是一种以“狂”掩“悲”的手法,表面看似洒脱,实则充满了壮志难酬的凄凉与对现实的深刻失望。
创作背景
苏舜钦(1008—1048),字子美,号沧浪翁,北宋文学家,“宋初六君子”之一。他性格豪放,崇尚魏晋风度,但仕途坎坷。
此诗作于苏舜钦晚年。他曾因参与范仲淹的“庆历新政”而被贬谪,离开官场,退居苏州沧浪亭。虽然身体多病,且长期远离政治中心,但他心中仍怀有强烈的政治抱负(“壮志”)。然而现实是他年岁已高,报国无门,只能通过读书和饮酒来排遣内心的苦闷。
诗中提到的“侍官得来太行颠”美酒,暗示即便在隐居生活中,仍有友朋或侍从带来美酒慰藉。面对“读书百车人不知”的孤独与理想破灭,他不得不寻求酒精来麻痹痛苦,甚至生出与刘伶一起归隐于黄土之下的念头,反映了他内心深层的绝望与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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