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
曹豳 〔宋代〕
今日事。
何人弄得如此。
漫漫白骨蔽川原,恨何日已。
关河万里寂无烟,月明空照芦苇。
谩哀痛,无及矣。
无情莫问江水。
西风落日惨新亭,几人坠泪。
战和何者是良筹,扶危但看天意。
只今寂寞薮泽里。
岂无人,高卧闾里。
试问安危谁寄。
定相将,有诏催公起。
须信前书言犹未。
古诗译文
如今国家这般的局面，是谁弄成这样的！漫漫白骨覆盖了山川原野，这无尽的怨恨要到哪一天才能终止？万里关河一片寂静，不见人烟，只有凄冷的月光空照着江边的芦苇。空自哀痛已是无济于事。不要问那无情的江水（它只管奔流）。西风萧瑟，落日残照，在新亭之上，又有几人像古人那样为国事垂泪？是战是和，到底什么才是救国良策？扶持危局，恐怕也只能听凭天意了。如今贤才志士只能寂寞地隐居在草泽乡野。难道真的没有能人，高卧在民间吗？试问，国家的安危到底要托付给谁？朝廷一定会相随而至，有诏书催促您（指贤能之士）出山。到那时，必须相信从前书信中所说的忧虑都还未过时。
知识点
1. 词牌“西河”：本为唐代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分三片，属长调，声情较为激越悲壮，适合抒发家国情怀。 2. 新亭对泣：典故出自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后成为表达国破家亡或忧国忧民之痛的常用典故。 3. 曹豳：字西士，号东亩，南宋后期官员、词人。为人耿直敢言，诗风质朴，关切现实。 4. 南宋后期词风：随着国势衰微，此期许多词作（如本词及文天祥、刘辰翁等人作品）转向纪实、抒情，多表现黍离之悲、家国之恨，风格沉郁苍凉。 5. “薮泽”“闾里”：均代指民间、在野。中国古代常将在朝与在野（民间）作为人才的两个来源，认为民间藏有贤能（“野无遗贤”是理想状态）。
古诗注解
- 西河：词牌名，又名《西河慢》《西湖》。
- 漫漫白骨蔽川原：形容战乱后生灵涂炭、尸横遍野的惨状。
- 关河万里寂无烟：关河，关塞与山河，代指国土。寂无烟，指人烟稀少，一片荒凉。
- 谩哀痛，无及矣：谩，同“漫”，徒然。无及，来不及，无济于事。
- 新亭：典故，出自《世说新语》。东晋时，南渡的士大夫们常在新亭（今南京附近）聚会，北望故土而相对流泪。后世以“新亭对泣”比喻忧国伤时的悲愤心情。
- 战和何者是良筹：筹，计策。指当时朝廷内在战与和之间犹豫不决。
- 薮泽：湖泽草野之地，指民间、乡野。
- 高卧闾里：指有才能的人隐居在民间。闾里，乡里。
- 定相将，有诏催公起：相将，行将，一定会。公，对贤能之士的尊称。起，起用，出山任职。
- 前书言犹未：以前书信中所说的（关于国事的）忧患之言，至今仍未过时。
讲解
这首词可以看作是一篇针对时局的政论与深情的呼唤。讲解时需把握三个层次： 首先，是**画面的呈现与情感的宣泄**。词的上片及下片开头，以白描手法直接展现战争创伤（白骨、无烟）和悲凉氛围（月明芦苇、西风落日），并穿插着词人“恨”“哀痛”“惨”等强烈情感的直接抒发，奠定了全词悲愤的基调。 其次，是**对历史与现实的反思**。词中“新亭坠泪”的典故，将当下的危机与历史上的南渡悲情联系起来，暗示了朝廷依然在重复空谈误国的旧路。“战和何者是良筹”一句尖锐质问，直指朝廷决策层的无能。“扶危但看天意”则是一种愤激的反语，实则批评当局不作为。 最后，是**期望与呼告**。在极度的失望中，词人将视线转向民间（“岂无人，高卧闾里”），这是他心中救国希望之所系。“试问安危谁寄”到结尾，语气转为急切和肯定，他相信国家终会启用这些贤才，而贤才们也必将认识到时局的严峻（“前书言犹未”）。这最后一部分，在沉痛中注入了一丝坚韧的力量和期待。 整体上，这首词情感脉络清晰，由破到立，由批判到呼唤，体现了南宋爱国士大夫在困境中不屈的担当精神。
古诗赏析
本词以悲愤沉郁的笔调，勾勒出一幅南宋末年的山河破碎图。开篇即以质问起笔，直指时弊，充满强烈的批判精神。“漫漫白骨”“关河寂烟”等意象，画面感极强，深刻揭露了战争的残酷与破坏。下片连用“新亭对泣”的典故和对“战和良筹”的诘问，批判了朝臣的空谈误国和决策失当。然而，词人并未完全绝望，他将希望寄托于民间隐逸的贤能之士（“岂无人，高卧闾里”），并预言国家终将征召他们来扶危定倾。结尾“须信前书言犹未”一句，意味深长，既是对历史教训的总结，也是对当政者的警示。全词情感跌宕，由悲愤到哀痛，再到隐忍的期待，语言犀利，用典贴切，是南宋末期爱国词篇中的力作。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后期。当时蒙古势力崛起，不断南侵，南宋国势日衰，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朝廷内部主战与主和两派争论不休，但大多庸碌无为，导致战局不利，山河残破，民生凋敝。词人曹豳心怀家国，面对如此危局，痛心疾首，遂写下这首词。词中借古讽今，既描绘了战乱带来的惨状，又批判了朝廷的昏聩无能，同时表达了对隐逸贤才的呼唤和对国家未来的深切忧虑。
作者信息
曹豳（1170-1249）字西士，号东亩，一作东猷，温州瑞安（今属浙江）人。嘉泰二年（1202）进士。授安吉州教授，调重庆府司法参军，改知建昌。绍定六年（1233），擢秘书丞，兼仓部郎官。端平元年（1234），除浙西提举常平，移浙东提点刑狱。嘉熙初，召为左司谏。与王万、郭磊卿、徐清叟俱负直声，时号「嘉熙四谏」。嘉熙三年（1239），知福州，以礼部侍郎召，为台臣所沮，遂守宝章阁待制致仕。淳祐九年卒，年八十，谥文恭。刘克庄为撰神道碑（《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四四），《宋史》附《曹叔远传》。《全宋词》辑其词二首。曹豳为官四十余年，清正为本，始终勤政为民。他在任重庆府司法参军时，郡守度正欣赏他的人品和才学，正要推荐他升职时，他推辞道：“章司录母老，请让其先。”度正为他的为人而敬叹。他在知建昌县时，尊老礼士，修复故尚书李常山的房子，兴建斋舍给诸生居住。他为任浙西提举常平时，关心百姓，重教兴学，面陈“和籴折纳”之弊。曹豳还是南宋后期一位著名的爱国诗人。他的勤政、直谏源于他满腔报国情怀，这在他的诗词中得到充分的体现。当时外敌频频入侵，而南宋统治集团却偏安江南，曹豳与其它爱国志士和广大人民一道，强烈要求收复中原，统一中国。端平元年，抗金名将赵葵授兵部尚书、京河制置使、知应天府南京留守兼淮东制置使，打算收复三京（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南京应天府）。在出征饯送会上，曹豳赋《咏缘竿伎》诗云：“又被锣声送上竿，者番难似旧时难。劝君着脚须教稳，多少旁人冷眼看。”他知道这次出师所面对的敌人，是比金兵更加强大的蒙古兵，他以强烈的爱国之心告诫赵葵谨慎用兵，不可轻敌，以防投降派伺机反扑。结果不幸被他言中，赵葵急于求战，而粮运不继，又被蒙古兵决黄河以灌，兵败而还。曹豳在《西河——和王潜斋韵》词中为山河破碎而悲愤填膺：“今日事，何人弄得如此？漫漫白骨蔽川原，恨何日已！关河万里寂无烟，月明空照芦苇。”他痛恨求和误国，为祖国前途而忧虑：“漫哀痛，无及矣。无情莫问江水，西风落日惨新亭，几人堕泪。战和何者是良等？扶危但看天意。”在《辞职至短苍岭》诗中，他以韩愈贬官潮州自比，悲愤地写道：“老去那能作谏臣，圣恩宽大许抽身。今朝岭上冲风雪，犹胜蓝关策马人。”曹豳才华出众，著有奏议、讲义２０卷，诗歌、杂句６０卷，刘克庄曾序《曹东畎集》，可惜大多散佚，现仅存文１篇、诗１１首，词２首。他的诗词风格朴实粗犷。宋坦斋曾问曹豳：“君生在永嘉，为什么诗学江西流派？”豳答道：“兴致所到，何拘江浙？”坦斋又问：“难道永嘉四灵（徐玑、徐照、翁卷、赵师秀）的诗就不值得学吗？”豳曰：“四灵诗如啖玉腴，虽爽不饱，江西诗如百宝头羹，充口适腹”（陈世崇《隋隐漫录》卷五》。当时著名诗人莆田刘克庄称赞他的诗：“古风调?，流丽得元（稹）、白（居易）之意；律诗精切、帖要拍姚（合）、贾（岛）之肩。非若小家数然。”并作诗曰：“曹侯书满腹，非以剑防身。马上檄犹速，橐中诗不贫。虏情工变诈，时论主和亲。旗鼓何时建，方知国有人。”他的词《西河——和王潜斋韵》忧国忧民，慷慨激昂，既录于宋代《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又入选《全宋词》、《唐宋词选》、《宋词纪事》，在宋代词家如林、词作近２万首的盛况下，是难能可贵的。他的入选《千家诗》诗作《春暮》：“门外无人问落花，绿阴冉冉遍天涯。林莺啼到无声处，青草池塘独听蛙。”更是清新自然，脍炙人口。《宋史·本传》称其为“与王万、郭磊卿、徐清臾俱负直声，当时号‘嘉熙四谏’”。历代《温州府志》、《瑞安县志》均为他立传，明、清瑞安官府还将其与蔡敬则等一道列入圣庙内乡贤祠供后人瞻仰。古诗数量：曹豳全部诗词(15首)名句数量：曹豳经典名句(41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