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碧玉箫 二

害怕看见春天归去，枝头上的柳絮随风飘飞。静静地关上闺房的门，帘外传来清晨黄莺的啼叫。怨恨天涯路远，丈夫的书信稀少，梦中思念才郎的这份情意，只有翠被知道。身上的衣服显得宽松了，因为腰肢已经瘦弱到只有一握那么细。痴情啊，不知不觉地增添了憔悴。

1. 元曲小令：元曲是元代盛行的文学形式，包括杂剧和散曲。散曲又分小令和套数。小令是独立的只曲，相当于一首单调的词，句式灵活，多用口语，适合抒情写景。《碧玉箫》便是双调中常见的小令曲牌。

2. 闺怨诗：古典诗词中常见的题材，主要描写古代闺中女子（多为思妇、弃妇、宫女）忧伤怨恨的情绪。内容通常涉及思念远方的丈夫、感叹青春易逝、向往自由爱情等。本曲是元曲中闺怨题材的典型代表。

3. 意象运用：“柳绵”谐音“留”，又有飘零无依之感，常与离愁别绪相关。“莺啼”本悦耳，但在思妇听来，往往惊破美梦，反添烦恼。“腰肢细”是古典诗词中常用的外貌描写，用以暗示人的憔悴与相思之苦，如“衣带渐宽终不悔”等。

4. 用典：“锦字”典出《晋书·列女传》，窦滔妻苏蕙思念丈夫，织锦为回文璇玑图诗寄赠，词甚凄婉。后世以“锦字”指代妻寄夫的书信，或泛指珍贵的书信。

• 〔双调〕：元曲宫调之一，用于表现健捷激袅的情感。碧玉箫是双调中的曲牌名。
• 〔怕见春归〕：害怕看到春天归去。见，表示被动或主动感知到，这里指目睹、面对。
• 〔柳绵〕：即柳絮。柳树种子成熟后飘出的白色绒毛，常用来象征春天的流逝和离愁别绪。
• 〔香闺〕：旧时指青年女子内室的雅称，常熏香以驱浊气，故称“香闺”。
• 〔锦字稀〕：指书信稀少。“锦字”典故出自前秦窦滔妻苏蕙织锦为《回文璇玑图》诗赠其夫，后世用以代指妻子写给丈夫的书信，此处泛指书信。
• 〔翠被〕：用翠鸟羽毛或绿色绸缎织成的被子，这里借指身边之物，暗示孤独，只有被子知道自己对才郎的思念。
• 〔宽尽衣〕：衣服越穿越宽大，形容人因相思而日渐消瘦。
• 〔一搦（nuò）〕：一把，一握。形容腰肢极其纤细，古有“杨柳细腰”之说，极言女子体态之瘦弱。

关汉卿的这首《碧玉箫》是一首典型的代言体作品，即作者代女性立言，抒发其内心的情感。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这首小令：

第一层：触景生情的愁绪（开头两句）。首句“怕见春归”直接点明了情感核心——害怕。春天本是美好的，但对于独守空闺的女子来说，春天的逝去意味着年华的老去，而自己的青春也在等待中白白消耗。枝上“柳绵飞”是具体的春归景象，柳絮飘飞无定，也暗喻着游子（才郎）在外漂泊不定的生活，无法给自己一个安稳的归宿。

第二层：孤寂难耐的清晨（三、四句）。“静掩香闺”写女子在清晨的举动，她轻轻地关上房门，这个“静”字既写出了环境的静谧，也写出了她心情的沉寂，她不愿被外界打扰，活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然而，“帘外晓莺啼”，清晨黄雀的啼叫声清脆悦耳，却划破了这份寂静，惊扰了她的残梦。这恼人的莺啼，仿佛在提醒她，又是一个孤寂的白日来临，因而她觉得这莺啼格外让人心烦。

第三层：由恨入梦的相思（五、六句）。“恨天涯锦字稀”直抒胸臆，“恨”字力度很强，她怨恨丈夫远在天涯，连一封家书都如此稀少，这份怨恨源于深深的思念和得不到回应的委屈。“梦才郎翠被知”则转入梦境，现实中得不到相聚，只能在梦中与才郎相会。然而梦醒之后，身边陪伴自己的只有一床翠被，这份缱绻温情，这份相思之苦，也只有翠被知道。这种将物拟人化的写法，深刻地反衬出人的孤独，因为除了无言的被子，她的痛苦竟无人可诉。

第四层：形神憔悴的痴情（最后三句）。“宽尽衣，一搦腰肢细”是从外在形象上描写相思之深。因为思念，茶饭不思，身体日渐消瘦，原来的衣服都变得宽大，腰肢细得只有一握。这让我们联想到“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执着。结尾“痴，暗暗的添憔悴”一个“痴”字总结全篇，点明这位女子对爱情的态度——痴情。她这种痴情换来的不是欢聚，而是日渐憔悴。更可悲的是，这种憔悴是“暗暗”发生的，无人察觉，也无人怜惜，就像她的青春一样，在寂静的闺房中默默流逝。整首曲子将一位痴情女子的内心世界层层剥开，语言通俗却意境深远，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这首小令以“怕见春归”起笔，开篇即奠定了伤春怀人的情感基调。全曲情景交融，语言凝练，将女子的相思之苦刻画得入木三分。上两句写外景：柳絮纷飞，莺啼报晓，本是春日生机盎然的景象，但在思妇眼中，柳绵飘落意味着春光流逝，莺啼惊破好梦，反而更添愁绪。“静掩香闺”既是动作，也是心境，掩盖的是外界的喧嚣，藏不住的是内心的波澜。中间三句直接抒情，“恨天涯锦字稀”写对丈夫音信全无的埋怨，“梦才郎翠被知”则极写孤独，将无形的思念寄托于有形的“翠被”，被子本无知，却成了唯一的见证者，更显凄清。最后“宽尽衣，一搦腰肢细”，以形体的消瘦来反衬相思之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形象生动。结尾“痴，暗暗的添憔悴”一个“痴”字，概括了女子执着无悔的爱情，而“暗暗”二字则细腻地捕捉了憔悴在不知不觉中加深的过程，余韵悠长，令人感伤。

关汉卿是元代杂剧的奠基人，被誉为“曲圣”。他生活的时代，知识分子地位低下，长期混迹于市井勾栏，对下层妇女的生活和情感有着深刻的观察与理解。这套《【双调】碧玉箫》是一组写景抒情的小令，共十首，主要描写四季景致和女子的闺怨情怀。这首“其二”便是通过暮春时节的景象，细腻地刻画了一位独守空闺的女子对远行丈夫（才郎）的深切思念。元代交通不便，通信困难，商贾或文人远游常常导致夫妻长期分离，这种社会现象为闺怨题材提供了丰厚的土壤。关汉卿以其细腻的笔触，将这位女子的愁绪与暮春景色融为一体，表达了那个时代女性在爱情和婚姻中的被动与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