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曲

结子并非出于贪婪，有幽香便自不俗，正该放进鼎鼐供人品尝。

她偶尔早于红紫开放，度过韶华，一枝玉笛便占尽年芳。

上林苑里众花杂色缤纷，却未能让腊雪将其埋藏。

只恐春风一旦漏泄消息，便一一失去芬芳。

她更无需再施铅粉与鹅黄。

天姿国色，禀性自然，迥异寻常。

只剪一缕云霞为裳，奈其芳肤滑腻，玉体宛若仙妆。

当年少陵也曾为你东阁销魂，

美艳激发诗兴，搅动肝肠。

正当阴未雨、春光未放，

我却无心去赋咏海棠。

• 结子非贪：梅实至酸，不为人嗜，故云“非贪”；然可入药、调味，故又曰“宜当鼎鼐尝”。
• 鼎鼐：古代大型炊器，宰相调和鼎鼐，借指大用。
• 玉笛占年芳：笛曲有《梅花落》，一声吹处，便知春信，故云“占”。
• 腊雪埋藏：腊月之雪杀虫护花，众花尚眠，梅已先发，故“未能教”雪埋。
• 御铅黄：铅粉与额黄，皆人工妆色；梅本天生，不假涂饰。
• 少陵东阁：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东阁官梅动诗兴”，后人因以“东阁”为咏梅典故。
• 赋海棠：海棠艳而无香，故诗人“无心”赋之，反衬梅之香格双高。

读这首《梅花曲》，先抓住“人即花、花即人”的比喻链：诗人把梅写成汉宫侍女，额头半涂鹅黄，正是含苞欲放的色泽；其肌肤又似“寒玉”，先透出薄妆，让人一眼识得冰姿。接着引入“月魂”“画烛”，把场景拉到夜深宫殿，月光与烛光交映，梅影娉婷，冷艳中透出富丽。然而诗人并不流连忘返，他担心“阳春好梦”一去不回，于是急忙“把盏”留春，愿与孤艳同醉，以夜为年。下片笔触更见寄托：梅花不肯被采去“和羹”，也不愿为结子而“狂”，正是作者自道其不随俗用世、不急于功名的心迹。末尾“留此占年芳”，把个人操守升华为抢占春先、引领岁华的雄伟抱负。全诗借宫怨之形，写士人之志；借花之冷艳，写士之孤高；借乐府之曲，寓教化之意。语言富丽而不浮，意象密集而不乱，是北宋咏物词诗化、雅化的范例。

全章以“侍女”喻梅，宫妆、月魂、玉烛，层层叠加，把花木写成活色生香的丽人，却又以“寒玉”“薄妆”保持冷艳，形成“热中见冷”的独特美感。中段“惟恐随阳春好梦去”，点出惜花心事；下片“不为藉我作和羹，肯放结子花狂”，陡转襟怀：梅之美并非供人调味，更不肯为结子而狂放，自守孤高。收句“留此占年芳”，表明要把第一缕春意独揽枝头，象征士人不愿趋时媚俗，宁肯早发报春而傲视群芳。通篇用汉宫典故，借艳写洁，借人写花，借花写志，层层映射，是宋人咏物“寄托高远”的典型手法。

刘几，北宋仁宗朝名士，性嗜音律，尤善制“梅花曲”新声。此篇为乐章体，非徒诗亦兼歌词，供教坊歌妓腊末春初宴乐之用。北宋汴京贵家，每于小寒至立春，设“梅花筵”娱客，以梅为宴主题，词人即席按谱填辞，故多宫女、月魂、玉烛等绮丽意象，实借汉宫故事咏眼前高格之梅，以投贵族“清雅”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