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发状元红慢

暮春三月，百花已化作浓荫，却有一枝奇花方才绽裂。
她娇柔的姿态、嫩玉的骨体，
盖过群芳，令“倾城倾国”的佳人也黯然失色。
晴日上苑，暖日融融，千朵素白、万点深红尤显奇特。
绮筵初张，才子们即席联吟，诗成压倒元稹、白居易。
更有那幽独的小花苞，如步障上金丝、绮轩里油壁，
与紫鸳鸯、素白蛱蝶相伴。
从清晨到夜晚，常常连日连夜，
灵巧的黄莺在翠管般的枝头啼啭，娇燕在雕梁上呢喃留客。
武陵人遥想旧梦，梦魂劳役，情意沉酣，几乎可遣此而溺于深情。

1. 词调《花发状元红慢》：北宋新声，属中吕宫，为教坊特制“慢曲子”之一，专咏牡丹名品“状元红”。
2. “状元红”牡丹：宋代洛阳、汴京名品，色紫红而心白，层瓣丰腴，被誉为“花中状元”，与“姚黄”“魏紫”并称三绝。
3. 上苑制度：北宋置“上苑监”，掌皇家苑囿，岁贡花品，以花之次第寓科举高下，遂有“花发状元”吉兆。
4. “压倒元白”：用唐李德裕事，德裕少时赋诗，人谓“压倒元白”，后成典故，指诗文才力冠绝当时。
5. 武陵典故：原指桃花源，唐以后诗词常借“武陵”代理想之境或男女艳遇，此处双关“花源”与“情源”。
6. 慢词结构：篇长拍缓，讲究铺叙展衍。此词上片大笔渲染，下片细笔收束，正是“慢”调“顿”“挫”之法。

读这首慢词，可先抓“时间差”与“色彩对比”两条线。时间差在“三春向暮”与“方坼”之间：百花已谢，此花独开，先败后荣，暗合科举殿试放榜“状元”最后揭晓的心理期待。色彩对比分两层：一是“千素万红”中的“紫白双色”，以素衬红，以红衬紫，突出“状元红”之“奇特”；二是“紫鸳鸯—素蛱蝶”的小景对偶，把宏观的“上苑”收束到微观的“绮轩”，造成镜头推拉之感。下片“步障华丝”“油壁”皆贵族女性器物，把花写成“花中贵妇”，又借“莺喧燕语”引入“留客”，使静物动态化，最后“武陵人”一句，由花境转梦境，由富贵转隐逸，暗示即使“状元”荣极，亦难逃“情溺”之劫，遂使咏物有了人生反思的深度。写作时可学其“先阔后细”“先景后情”的铺叙法，亦可用“借人写花”“借境写情”的手法，使咏物词不滞于物。

全词以“暮春迟放”为眼，写“状元红”后时独艳，先以“万卉成阴”反衬，再以“倾城倾国”极形其姿，用“千素万红尤奇特”一句，将紫白双色、众花对比尽摄其中，气势宏阔。下片转入“芳幽苞小”，由宏转微，以“步障华丝”“绮轩油壁”等贵族器物作比，把花之富贵写得人化、场景化；紫鸳鸯、素蛱蝶一联，设色对映，动静互生。末以“武陵人”收束，把花境与梦境合一，点出“情溺”，既写花之令人沉醉，亦自寓文士对功名的沉溺与逃逸，婉而多讽。通篇富丽精工，却于浓艳中见清空，正是北宋“翰林体”雅词典型。

刘几，字伯寿，北宋仁宗朝进士，历官翰林学士、知制诰，晚年以太子少师致仕。此词调名《花发状元红慢》，为宋教坊新制慢曲，专咏“状元红”牡丹。仁宗嘉祐、治平年间，汴京艮岳、宜春苑广植奇花，每岁暮春，苑监以花品高下贡呈禁中，其中“状元红”色深紫而心白，品第居首。刘几时值供职翰林，应制同咏，遂成此阕。词成后，教坊乐工以“慢”调播之弦管，一时传为雅唱，亦寓士人“花发状元”之祥瑞心理，暗合朝廷崇儒取士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