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意六首

（其一）隐士身在何处？紫岩山上有仙人的足迹。他在月下横陈珍贵的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欲求？琴身取材自峄山的树干，琴徽点缀着昆仑山的美玉。琴唇涂着蛟龙状的漆饰，琴弦缠绕着凤凰般的琴足。先弹奏一曲《广陵散》，接着又续上《明光曲》。花费百金只为买得一声清响，耗费千金只为传承一首名曲。世间已无钟子期，谁能懂得弹琴者的心意所属？

（其二）竹子生长在大夏溪边，苍翠繁茂富有奇特的品质。绿叶在风中强劲地吟唱，青翠的茎干直冲云霄，枝叶茂密。霜雪覆盖了它的枝干，鹓鸾神鸟来啄食它的果实。怎知在黄帝之后，又出现了乐官伶伦。刀斧很快就来寻找它，它的根株顷刻间被砍伐。被裁制成十二支律管，吹奏出雄雌相配的乐律。有用之材虽然自我损伤，但无心之木也会招来祸患。不如山上的野草，茂盛丛生，反而能保全终身的吉祥。

（其三）一尺二寸的宝龟，向来居住在深水之中。它浮游在五湖之内，婉转于三江之间。为何不潜得更深一些，却轻率地来到溱水、洧水这样的浅流？溱水洧水源流狭窄，连春秋季节的水量都不能漫过车轨。渔人往来不断，渔网相互缠绕。一旦时运不济，便被剖开龟甲，流血而死。丰美的龟骨进献到庙堂，鲜美的龟肉成为祭祀的供品。被弃置一旁又能怨恨谁呢？都是自己招致了这样的厄运。残余的灵性寄托于明确的占卜，还会再来敬奉它所走过的路。

（其四）松树生长在北面的山岩下，从来人迹罕至。枝叶舒展拂掠云烟，根须盘绕拥抱着岩穴。它自认为生长在得天独厚之地，独独秉持着凌云的高洁。何时惧怕过斧斤的砍伐？又几度经历过风霜雨雪？狂风惊动了西北的枝条，冰雹击落了东南的枝节。不知不觉岁月久远，渐渐感觉到枝干摧折。藤萝上下破碎，枝干纵横开裂。行将腐烂殆尽，终将与灰尘一同湮灭。它哪里是关乎匠石（名匠）的顾盼，又岂是为了王孙的攀折？盛衰自有其定时，圣贤也未曾对此介怀。寄语那些忧思不断的人，不要徒然哀叹年老衰朽。

（其五）桂树多么苍翠繁盛，秋天来临花香更加芬芳。它自称具有耐寒的本性，不畏惧寒露与严霜。隐士看重它的品德，将它移栽到前堂旁边。连绵蜷曲有八九棵，高低错落成两三行。枝干自然相互交错，叶片彼此均匀相当。往来的双鸿鹄，栖息的鸳鸯鸟。它的荣华荫庇诚然不厚，但也请不要用斧斤伤害它。当它以赤诚之心许诺于君时，这番情意怎能遗忘？

（其六）彩凤将要归去，提起罗网到郊外寻访。罗网在大泽边已经张开，凤凰却飞入重重云霄翱翔。早晨栖息在昆仑、阆苑的仙木，傍晚饮用蓬莱仙岛的涨潮之水。问凤凰为何远飞，贤明的君主正坐等着相望。凤凰说承受着深厚的恩德，卑微的禽鸟怎足以崇尚。只愿使雏鸟和卵得以保全，不要让带丝绳的箭矢射放。贤臣力牧被举荐，帝王的《箫韶》之乐和谐流畅。凤凰自有归来筑巢之时，明年就在宫殿的阁楼上。

• 幽人：隐士，幽居之人。
• 仙躅（zhú）：仙人的足迹。
• 峄山干：峄山（在今山东邹城）特产的梧桐木，是制琴良材。
• 昆丘玉：昆仑山的美玉，用作琴徽。
• 广陵：即古琴名曲《广陵散》。
• 明光：古曲名，一说指《明君曲》。
• 钟子期：春秋时人，善听琴，是琴师伯牙的知音。
• 大夏：古国名，或指西方、远方。
• 伶伦：传说为黄帝时的乐官，制律吕。
• 雄雌律：指六律（阳律）和六吕（阴律）。
• 溱洧（zhēn wěi）：古水名，在今河南，水流较小。
• 笾簋（biān guǐ）：古代祭祀时盛放食物的礼器。
• 斤斧：斧头。
• 匠石：名石的字匠，出自《庄子》，喻指识才者。
• 大耋（dié）：指年老，古称八十曰耋。
• 连拳：蜷曲、弯曲的样子。
• 偃蹇（yǎn jiǎn）：高耸、夭矫的样子。
• 矰缴（zēng zhuó）：系有丝绳用以射鸟的短箭。
• 力牧：传说中黄帝的贤臣。
• 箫韶：传说中舜时的乐曲名，泛指高雅音乐。
• 阿阁：指宫殿式建筑四面有檐的阁楼，传说凤凰巢于阿阁。

《古意六首》的讲解，可以从“托物言志”这一核心手法入手，逐首解析其寓意：

第一首（琴）： 开篇点出“幽人”（隐士/高士）形象，以极其华美的语言（峄山干、昆丘玉、蛟龙唇、凤凰足）描绘宝琴，象征自身才德之美。然而，“百金”、“千金”的投入与“世无钟子期”的结局形成强烈对比，尖锐地提出了“知音何在”的问题，为全组诗奠定了怀才不遇的基调。

第二首（竹）： 竹子从“苍苍富奇质”到被“刀斧俄见寻”，制成律管。诗人提出“有用虽自伤，无心复招疾”的深刻悖论：有才能会招致伤害，但毫无用处也可能惹祸。最终发出“不如山上草，离离保终吉”的感叹，这是一种带有无奈和反讽的生存智慧。

第三首（龟）： 宝龟的悲剧在于离开了适合自己的“深水”，误入“源流狭”的溱洧，终遭杀身之祸。“自我招此否”的结论，强调了个人选择与环境认知的重要性，是对士人处世之道的警醒。

第四首（松）： 松树是坚贞不屈的典型。它“独负凌云洁”，不惧“斤斧”与“霜雪”，但最终仍难免在自然风雨岁月中“枝干纵横裂”而走向毁灭。诗人由此升华出“盛衰自有时，圣贤未尝屑”的哲理，劝人不必为个体的衰亡嗟叹，体现了一种通达的宇宙观和人生观。

第五首（桂）： 气氛转为温和。桂树因“岁寒性”和“德”被“幽人”赏识而徙植堂前，获得庇护（“斤斧亦勿伤”）。这寄托了诗人对得到理解、尊重和保全的渴望。“赤心许君”则表达了士为知己者用的传统情感。

第六首（凤）： 作为组诗的收官，凤凰形象最为崇高。它暂避罗网，高飞远举，但又对“贤君”做出“明年阿阁上”的承诺。这巧妙地将对现实的不满（远飞）与对未来的期待（归巢）结合起来。“皇臣力牧举，帝乐箫韶畅”勾勒出政治清明、礼乐昌盛的理想图景，使全诗在沉郁顿挫后，以一个有希望的音符结束。

总之，这六首诗如同六幅寓意画，从不同侧面描绘了才德之士在乱世中的处境、思考与抉择，情感深沉，哲理丰富，是初唐诗歌中不可多得的咏怀组诗。

《古意六首》是王绩的代表作之一，集中体现了其诗歌的哲理深度与艺术特色。

结构立意： 组诗每首独立成篇，又内在统一。前五首分咏琴、竹、龟、松、桂，末首咏凤，形成由物及人、由个体到祥瑞的递进。核心主题围绕“才”与“用”、“遇”与“不遇”、“保全”与“招祸”的矛盾展开。

艺术手法： 大量运用比兴与象征。以“宝琴”象征高才与雅志，“世无钟子期”直抒知音难觅之痛。“竹”虽成律管，却根株相失，揭示“有用自伤”。“宝龟”因处浅水而遭祸，警示审时度势、深藏远害。“松”历经摧折而“岂为王孙折”，彰显孤高傲骨。“桂”因德被徙植，寄托对赏识与保全的渴望。“彩凤”高飞远引，最终许诺“来巢阿阁”，在理想与现实间留下一个光明的期许。

语言风格： 语言质朴刚健，不事雕琢，有汉魏古诗遗风。如“霜霰封其柯，鹓鸾食其实”、“风惊西北枝，雹陨东南节”等句，写物状景生动有力。同时，诗中典故的化用自然贴切，如钟子期、伶伦、匠石、力牧等，增强了历史厚重感和表达深度。

思想情感： 全诗交织着怀才不遇的孤寂、对险恶环境的警觉、对盛衰无常的达观，以及坚守本真、期待明时的复杂心绪。最终以“彩凤归巢”作结，在沉郁中透出一线希望，反映了乱世文人特有的精神世界。

王绩是隋末唐初诗人，号东皋子。他生逢乱世，三仕三隐，对现实政治有清醒认识，内心充满矛盾与苦闷。《古意六首》是一组托物言志、借古抒怀的五言古诗，创作时间可能在隋末或唐初隐居时期。诗人通过吟咏琴、竹、龟、松、桂、凤这六种具有高洁、珍贵或祥瑞特质的事物，运用大量历史典故和神话传说，曲折表达了自己对怀才不遇、知音难觅的感慨，对有用招祸、盛衰无常的哲思，以及对隐逸高蹈、保全天性的向往。这组诗继承了阮籍《咏怀》、左思《咏史》的传统，风格古朴淡雅，寓意深远，是其“高情胜气，独步当时”诗风的重要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