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萸香慢

临近重阳，风雨反而偏多，唯独怜惜今日如此温暖晴朗。
试问秋香是否已浓？且携友人，出西城登临。
正自羁旅情怀多感慨，怕登上荒台高处，更禁受不住悲怆之情。
举杯之前，又想起当年滤酒插花的故人。
只是座中，已再无那老兵的身影。
凄凉之情，浅醉又醒；愁绪不肯，与诗相平。
还记得当年在长楸树下走马，张弓折柳，往事休再评论。
紫萸一枝，传赐宫中，梦中又有谁到汉家陵寝？
任那乌纱帽随风而去，只愿上天知晓，如今鬓发已如此斑白星零。
歌罢，涕泪交零。

1. 紫萸香慢：词牌名，双调一百四字，上下片各十句五仄韵，始见于宋人词，因词中有“紫萸”句而得名。
2. 重阳：农历九月初九，古人以九为阳数之极，故称重阳；习俗登高、佩茱萸、饮菊花酒，以求长寿避灾。
3. 漉酒：滤酒，去酒糟，使酒澄清；古人常以“漉酒”代指闲适高雅的宴饮生活。
4. 长楸：楸树高大挺拔，古时长安、洛阳大道两旁多种之，成为贵族少年走马射猎的场所，诗词中常与“少年豪兴”相连。
5. 汉家陵：汉代帝王陵墓多在长安附近，宋人借指故都旧京；陵寝象征国家社稷，凭陵即寓故国之思。
6. 乌纱：乌纱帽，隋唐以来为官服，宋沿之；文人词中常以“乌纱”代指功名身世，“乌纱去”即“功名散尽”之意。

这首《紫萸香慢》表面写重阳登高，实则句句都在写“失去”：失去故国、失去友人、失去年华、失去功名。词人用“今日暄明”与“偏多风雨”作第一重对比，先给出一个“好天气”的假象，却立即用“羁怀多感”拆穿——天气再好，也挡不住心里的风雨。接着用“漉酒插花人”与“已无老兵”作第二重对比，把“过去的热闹”与“现在的冷清”并置，让读者瞬间感到“座中泣下谁最多”的寂寥。下片再推一层：少年时是“长楸走马、雕弓笮柳”的豪情，如今只剩“浅醉还醒”的迟钝；少年得赐紫萸是荣耀，如今“梦谁到汉家陵”是绝望——同样的茱萸，不同的世界。最后“乌纱随风去”，把一切外在身份统统甩掉，只剩“华发星星”的自己和“歌罢涕零”的哭声。全词没有直接写“亡国”二字，却用天气、节物、座客、衣冠、梦境，一层层把“山河巨变”压在读者心头，这就是宋词“比兴”与“顿挫”最动人的力量：它让你先看见一幅重阳登高的风俗画，再听见画后面传来的亡国之泪。

全词以“近重阳”起笔，风雨与暄明对照，先写天气，再写人情，一层层推开。上片“问秋香浓未”三句，欲借游赏排遣羁怀，却“怕荒台高处”，一转见忧；“向尊前”以下，点出“已无老兵”，把“游”与“悲”突然收紧，极顿挫之致。下片“记长楸走马”三句，以少年豪兴反衬今日衰颓；“紫萸一枝传赐”，从眼前节物折入旧梦，小物见大时代之兴亡；“尽乌纱，便随风去”，把身世、国运、年华，一齐扫空，语极沉痛。末句“歌罢涕零”，戛然而止，却留无穷酸楚。全词以“登高”为线索，以“人事凋零”为主旨，层层逆折，愈转愈深，写尽易代遗民“风景不殊，举目有山河之异”的沉哀。

姚云文，宋末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入元不仕。此词作于南宋覆亡之后，词人漂泊江南、寄寓他乡之时。重阳前夕，风雨初歇，天偶暄晴，词人携客出城，登台远望，满目山河易主，旧友凋零，触景生情，遂成此阕。词中“漉酒插花人”“座上已无老兵”“汉家陵”诸句，皆寄寓故国之思、亡友之恸与身世之悲，实为亡宋遗民之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