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吴均 〔南北朝〕
洞庭水上一株桐,经霜触浪困严风。
昔时抽心耀白日,今旦卧死黄沙中。
洛阳名工见咨嗟,一翦一刻作琵琶。
白璧规心学明月,珊瑚映面作风花。
帝王见赏不见忘,提携把握登建章。
掩抑摧藏张女弹,殷勤促柱楚明光。
年年月月对君子,遥遥夜夜宿未央。
未央采女弃鸣篪,争先拂拭生光仪。
茱萸锦衣玉作匣,安念昔日枯树枝。
不学衡山南岭桂,至今千年犹未知。
古诗译文
昔日它拔节生长,枝干在阳光下闪耀,如今却倒伏枯死,埋没在黄沙之中。
洛阳的能工巧匠见到它,不禁发出叹息,裁剪雕刻将它制成了一面琵琶。
琴身用白玉镶嵌成明月般的圆心,用珊瑚装饰出如风似花的纹样。
帝王见到后十分赏识,念念不忘,将它携带入宫,登上了建章殿。
用掩抑摧藏的指法弹奏《张女弹》,又用殷勤促柱的乐调演奏《楚明光》。
这琵琶年年月月陪伴着君王,漫漫长夜中一直留宿在未央宫。
未央宫的宫女们甚至丢弃了原来的乐器“篪”,争相擦拭这琵琶,让它光彩照人。
它如今穿着茱萸锦的“衣裳”,住在玉做的匣子里,哪里还会想起昔日作为枯树枝的时光?
它啊,不肯学那衡山南岭的桂树,纵然默默无闻,却能保有千年长青的生命。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洞庭:指洞庭湖。
- 抽心:指树木发芽生长。心,树心,这里指树干。
- 洛阳名工:洛阳以出能工巧匠闻名。
- 咨嗟:叹息,赞叹。
- 白璧规心学明月:用白玉镶嵌在琵琶面板中央,仿效明月的形状。规,画圆,这里指镶嵌成圆形。
- 建章:汉代宫殿名,这里泛指皇宫。
- 掩抑摧藏:指弹奏琵琶时低沉压抑、凄怆悲伤的指法与乐声。
- 张女弹:古曲名,声调哀婉。
- 殷勤促柱:指频繁急促地拨动琴弦。柱,琵琶上架弦的“品柱”。
- 楚明光:古琴曲名。
- 未央:汉代宫殿名,即未央宫。
- 采女:宫女。
- 篪:一种竹制吹奏乐器。
- 茱萸锦衣:用印有茱萸图案的锦绣包裹琵琶。茱萸纹是古代流行的装饰纹样。
- 衡山南岭桂:典出汉代《淮南小山·招隐士》:“桂树丛生兮山之幽”。此处借指南岭幽静处默默生长、长久不凋的桂树,象征隐逸与持守本真。
讲解
这首诗可以看作一个关于“命运”的寓言。讲解时,可以抓住以下线索:
一、命运的三重转折:讲解可首先梳理梧桐树生命轨迹的三个关键阶段:1. 自然界的磨难与死亡(前四句);2. 被人工改造并获得荣宠(中间十二句);3. 在反思中揭示本质并提出另一种人生可能(最后两句)。这三个阶段构成了完整的叙事和深刻的思辨。
二、核心对比的剖析:诗中充满了多层对比:枯死的桐树与华美的琵琶对比;昔日“枯树枝”与今日“锦衣玉匣”对比;宫廷琵琶
古诗赏析
本诗通篇采用比兴寄托手法,寓意深远。诗人以“洞庭桐”的命运自况,讲述了它从“经霜触浪困严风”的磨难,到“卧死黄沙”的枯寂,再到被“名工”发现,雕琢成华美琵琶,进而得到帝王赏识,享尽荣宠的戏剧性经历。诗的前半部分极力铺陈琵琶制作之精良、装饰之奢华、所受恩宠之隆厚,与它昔日枯死沙中的景象形成强烈对比。
然而,在极写荣华之后,笔锋陡然一转:“安念昔日枯树枝?”这一反问,辛辣地揭示了荣华背后的虚幻与异化——此时的琵琶已不再是那株自然生长的桐树,而成了依附于他人、失去根本的玩物。结尾两句“不学衡山南岭桂,至今千年犹未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诗人志向的最终表白。他将“南岭桂”与“宫廷琵琶”对举,褒扬前者虽寂寂无闻却得以长存天地、葆有本真,暗贬后者虽煊赫一时却不过是受人摆布、命运无常。这表达了诗人对独立不倚、保全天性的人生境界的追求,以及对当时险恶宦途和依附性生存方式的深刻反思与超越。诗歌语言劲拔清丽,比喻新颖贴切,托物言志,情理交融,是南北朝咏物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为南北朝梁代诗人吴均所作。吴均出身寒微,才华出众,但仕途坎坷,常感抱负难伸。南朝时期,门阀制度森严,寒士晋升极为困难,许多出身下层的文人虽有才学,却不得不依附权贵,处境尴尬,命运如同器物般被他人主宰。《行路难》是乐府古题,多咏叹世路艰难及离别悲伤。吴均借此旧题,以洞庭孤桐被制成琵琶、供奉宫廷的经历为喻,深刻反映了当时寒门才士被雕琢、被利用、丧失本真、命运浮沉的普遍境遇,抒发了对独立人格与长久生命价值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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