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遍第五

凤凰金钗坠落，美玉般的容颜已凋残。
她凄然惆怅，娇弱的灵魂含怨，只能饮泣吞声。
又被凌波仙子般的呼唤牵引，一同前往金谷园游赏；
想象那相逢迎候之处，她掩面含羞，泪湿妆脸，盈盈欲坠。
醉卧之人醒来晨起，只见鲜血凝于额首；
只闻四邻惊喧，却难明真相。
思及幽囚败局，推究案情，如覆盆之冤无计可申，只能哀鸣。
朱笔终定诬服，宫门驱拥，她含冤低首，即将走向刑场。

plaintext 1. 大曲：唐宋宫廷大型歌舞曲，分“排遍”“入破”等段落，曾布借其叙事功能，开创“词体史诗”。 2. 绿珠典故：西晋石崇爱妾，因政治斗争被赵王伦所夺，坠楼自尽，后世成为“薄命红颜”象征。 3. 覆盆冤：出自《抱朴子·内篇》“覆盆之冤，日月所不照”，喻无法昭雪的冤案。 4. 丹笔：唐宋法令，死刑案卷须用朱笔勾决，故称“朱笔一点，性命攸关”。 5. 螓首：螓为蝉类，额广而方，古人以形容女子额之美，首见于《诗经·卫风》。 6. 衔冤：口含冤屈，不敢或不能申诉，常见于汉代诏狱、宋代诏狱文献。

这首词是“故事词”的罕见标本。作者先交代“物证”——凤凰钗坠地，暗示女主角已遭不幸；再用“娇魂怨”点出“人证”——亡魂自诉。中段“凌波呼唤”似写同游金谷，其实是魂归旧地，用繁华反衬凄凉。下片突然切入“血凝螓首”的案发现场，把读者从幻境拉回冰冷的现实：原来女子深夜被杀，邻里却“难明”真相，揭示司法草菅人命。结尾“丹笔终诬服”五句，用五个动词“诬”“驱”“衔”“垂”“临”，节奏越来越快，如推上刑场，却在“欲临刑”戛然而止，留下“冤”字回荡。全词以“凋零—饮泣—血凝—衔冤”四步推进，把个人悲剧与制度黑暗并置，既是对绿珠故事的翻新，也是对北宋诏狱现实的影射。读此词，不仅感受红颜薄命，更应看到文字背后作者对公理不彰的愤怒与悲悯。

全章以“凋零”二字为眼，写尽香消玉殒之惨。首句“凤凰钗、宝玉凋零”即点明贵主遭难，金玉之身一旦灰飞，造成强烈反差。以下用“惨然”“怨”“饮泣”层层递进，却用“吞声”一顿，把悲怆压向心底，尤见力量。中段“凌波呼唤”“金谷同游”似幻似真，将生前繁华与死后游魂并置，形成冷暖对比。“想见逢迎处”一转，写女子回忆当年妆脸盈盈，如今却泪痕满面，以“羞”字传出无限悔恨。下片骤变：“醉眠人，醒来晨起，血凝螓首”，镜头跳接，血光刺眼，邻里惊喧而“卒难明”，社会冷漠与司法草率跃然纸上。结尾“丹笔终诬服”五句，节奏短促，如鼓点催刑，把主人公推向死亡，却用“衔冤垂首”一静，留下绵长余痛。通篇以赋为词，叙事紧凑，意象凄艳，兼具史诗的宏阔与挽歌的哀丽，在宋词中罕见其匹。

《排遍》为宋代大曲“水调歌头”中的一段，曾布以赋笔入词，连写十首，演绎一段完整故事。此第五首写女主角含冤被刑，是全篇悲剧高潮。北宋党争剧烈，冤狱频仍；曾布本人亦屡遭贬谪，对“覆盆无计”有切肤之痛。词中借古讽今，以石崇宠妾绿珠坠楼故事为影子，融入当代狱案，表现弱女子在政治倾轧与司法黑暗中的悲惨命运，寄寓作者对清流被祸、忠而获罪的深切悲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