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遍第二

袖中笼着马鞭，轻敲镫子，
默默无言，独自闲行。
绿杨树下，人声初静，
轻烟淡笼，夕阳正明。
窈窕佳人，独立在玉阶之上，
如掷果潘郎，一眼瞥见红颜，
眼波横转，娇软不胜，轻倚银屏。
曳着红裳，频频推开朱门，
半开半掩，似欲倚门，
在咿呀声中，细语深情。
于是遣林间的青鸟，
传话彼此的心意，
情深相许，暗解香佩，
绸缪相顾，情意难胜。

1. 排遍：唐宋大曲结构之一，位于“入破”之前，节奏渐缓，利于铺叙，后摘编为独立词牌。
2. 曾布：字子宣，南丰人，官至尚书右仆射，与王安石变法关系密切，亦能文，存词不多而精。
3. 掷果潘郎：古代四大美男典故之一，诗词中常借指俊美男子，含“一见倾心”的艳想。
4. 青鸟：出自《山海经》，为西王母取食传信之神鸟，唐李商隐“青鸟殷勤为探看”后，成为爱情信使的固定意象。
5. 解佩：典出《列仙传》郑交甫汉皋遇神女，神女解佩珠相赠，后指男女暗通情愫、私赠信物。

这首词写“春游邂逅”，却用“铺叙”手法把几分钟的偶遇拉成一幅层层推进的长卷。首句“袖笼鞭敲镫”先给人物一个动作特写：鞭子藏在袖里，敲镫也轻，可见心情悠闲；接着“无语独闲行”，把“闲”字写足。环境“绿杨下，人初静”，一“静”字为下文“佳人”出场蓄势。夕阳烟淡，色调柔和，正是最易产生艳遇的黄昏。下片转入佳人视角：她站在“瑶阶”——白玉台阶，暗示富贵人家；“掷果潘郎”四字把男子写得俊美而自负，也点出女子早已留心。仅“瞥见”一眼，便“横波盻”，眼波流动，写尽心动；“不胜娇软倚银屏”一句，用“软”字把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失重全写出来。随后“曳红裳”四句写女子推门：半开半掩，欲倚还休，门轴“咿哑”一声，把羞涩、期待、紧张全融进声音里。最后，现实中的“咿哑”被想象提升为“林间青鸟”，由实转虚：鸟代人传情，香佩暗解，私许终身。全词最妙在节奏：先缓行，后惊艳，再迟疑，最后飞升，把“一见钟情”的心理波折写得既细致又含蓄。宋人写情，贵在“雅”；曾布用典繁而不隔，设色浓而不俗，正是北宋大曲词“典雅化”的成熟标本。

全词以“闲行”为线索，由景及人，由人及情，层层递进。上片写马上男子闲行，绿杨、烟、夕阳，一片静美；下片转入佳人“独立瑶阶”，仅一“瞥”，便引出无限娇羞。词人用“掷果潘郎”之典，把男子写得风流自赏；用“横波盻”“倚银屏”写女子，传神在眼，传情在态。结拍以“青鸟”传情，化实为虚，把片刻邂逅升华为“的的深相许”，留下缠绵不尽的余味。通篇词藻华赡，而意境含蓄，艳而不佻，正是宋人大曲词“铺叙”与“雅化”兼擅之典范。

曾布为北宋中期重臣，与兄曾巩同以文学名世。此篇属《排遍》第二阕，原为大曲之“排遍”段落，后入词行。词作于汴京春游之际，借男女邂逅之景，寄寓仕途闲暇、偶得佳趣之情。北宋都市繁华，士人纵马游春，偶遇佳人，成为常见题材；作者以典雅辞藻、含蓄笔调，将一时情事写得若有深意，亦见士大夫生活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