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赋

美丽纤柔的李夫人啊，生命却如此短暂而中断。
装饰新宫等待你归来，你却湮灭不归故乡。
心情惨淡园圃荒芜，身处幽暗心怀悲伤。
将车马停在山坡上，长夜漫漫不见阳光。
秋风凄厉令人落泪，桂枝凋落香消玉殒。
神魂孤独遥寄思念，魂魄飘游离开疆界。
托身阴间已久，痛惜繁花未曾尽放。
思念至极不能回还，唯有在微茫中徘徊。
含苞待放等待清风，芳香重叠愈发显著。
你的容颜从容而柔美，飘渺恍惚中更显端庄。
追忆你抚柱漫步的婀娜，流转目光扬起秀眉。
既已激荡内心追逐，却红颜包裹不得明晰。
欢爱亲密终成离别，夜半梦醒一片茫然。
忽然逝去不再回还，魂魄放纵四处飞扬。
为何魂魄纷乱不定，哀伤徘徊犹豫不决。
前路日渐遥远，终于恍惚辞别人间。
超越啊西行远去，消逝啊不见踪影。
逐渐消散空旷，寂静啊没有声音。
思念如流动的水波，悲伤啊永存心中。
乱曰：佳丽蕴含光华，如红花陨落啊。
嫉妒小人卑劣，怎能与你相比啊。
正当盛年之时，却年少夭折啊。
弟子们增添叹息，涕泪交流怅惘啊。
悲愁郁结于胸，哀鸣不可止息啊。
呼唤得不到回应，也只能如此啊。
憔悴美丽长叹息，哀叹那幼小的孩子啊。
忧伤战栗不能言，唯有倚仗往日情谊啊。
仁者不必发誓，岂用亲近之约啊？
一去不返，只能以诚信申明啊。
离开那光明世界，进入幽冥之地啊。
既不住新宫，也不回故庭啊。

1. 文体知识：《李夫人赋》属于骚体赋。骚体赋是汉赋的一种，直接受屈原《楚辞》影响，多以“兮”字句为基本句式，抒情性强，富于浪漫色彩。 2. 文学史地位：此赋被认为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悼亡赋，开创了以赋体悼念亡人的先河，对后世悼亡文学有深远影响。 3. 作者特殊性：汉武帝刘彻作为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创作如此情深意切的悼亡作品，展现了其作为文学家的另一面，也反映了汉代帝王参与文学创作的风气。 4. 人物关系：赋中悼念的对象李夫人，是汉武帝的宠妃，其兄李延年是著名音乐家，其弟李广利为贰师将军。李夫人以聪慧著称，临终拒见武帝以保家族荣宠，体现了古代后宫女性的政治智慧。 5. 文化现象：赋中反映了汉代盛行的神仙方术思想，如“招魂”等行为，与汉武帝追求长生的历史记载相吻合。 6. 语言特色：赋中使用了大量联绵词（如连娟、茕茕、相羊、容与、猗靡、荒忽等）和叠词（如芒芒、屑兮），增强了语言的音乐性和表现力。 7. 意象运用：赋中运用了“桂枝”、“荾荴”（花苞）等香草意象，继承《楚辞》比兴传统，以物喻人，象征李夫人的美好与逝去。

《李夫人赋》是汉武帝刘彻为悼念早逝的宠妃李夫人而创作的抒情赋。讲解这篇赋，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入手：

一、情感内核：这篇赋的核心是汉武帝对李夫人真挚而深切的哀思。作为一位帝王，其情感表达却极具个人化，突破了宫廷应制文学的窠臼，展现了对生命逝去的无奈与悲痛，对往昔美好时光的追忆与留恋。这种超越政治身份的人类共通情感，是此赋打动人心的重要原因。

二、结构脉络：全赋情感脉络清晰。开头直抒胸臆，点明哀悼对象及其早逝；继而通过环境渲染（荒芜之景、凄清秋夜）烘托内心悲伤；然后展开对魂魄的追寻与对生前形象的回忆，将情感推向高潮；随后写追寻的幻灭（魂飞魄散，无踪无音），陷入更深的怅惘；最后以“乱曰”总结，再次抒发痛惜之情，并以永诀作结，形成完整的情感循环。

三、艺术手法：

• 虚实结合： 赋中将现实的哀伤（“惨郁郁其芜秽”）与虚幻的追寻（“精浮游而出畺”）相结合，亦真亦幻，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
• 情景交融： 如“秋气憯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既是写景，更是喻人，秋气之悲凉与爱妃之凋亡融为一体。
• 细节描写： 对李夫人生前神态举止的描绘（“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非常细腻，使人物形象具体可感，反衬出失去的痛苦。
• 楚辞遗风： 大量运用“兮”字句，句式参差，富于节奏感；继承香草美人传统，语言瑰丽浪漫。

四、历史与文化价值：此赋不仅是一篇文学作品，也是研究汉武帝个人情感世界、汉代宫廷生活以及当时社会思想（如鬼神观念、生命意识）的重要史料。它标志着悼亡题材在赋体文学中的确立，对后世如潘岳《悼亡诗》、元稹《遣悲怀》等悼亡作品都有一定的影响。

总体而言，《李夫人赋》以其真挚的情感、娴熟的技巧和重要的文学史地位，成为汉代抒情赋中的杰出代表。

《李夫人赋》是汉武帝刘彻所作的一篇深情哀婉的悼亡赋。全赋以骚体写成，情感真挚浓烈，辞藻华美，充分展现了武帝对李夫人的深切思念与失去爱妃的无尽悲痛。

赋的开篇即点明主旨，哀叹李夫人美貌却命短。“美连娟以修嫭兮，命樔绝而不长”，强烈的对比奠定了全篇哀伤的基调。接着，作者通过一系列意象描绘哀伤的心境与环境：装饰新宫以待魂归，却“泯不归乎故乡”；眼前是“惨郁郁其芜秽”的荒凉景象；内心是“隐处幽而怀伤”的孤寂痛苦。停驻山椒，长夜不阳，秋风凄泪，桂枝销亡，这些景物无不染上作者浓重的主观情感色彩，营造出凄迷悲凉的氛围。

赋的中段，作者抒写对李夫人魂魄的追寻与幻灭。“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畺”，神魂出窍，追寻远去的身影。他回忆李夫人生前的仪态风姿——“容与以猗靡”、“缥飘姚虖愈庄”、“连流视而娥扬”，这些描写生动传神，使一位美丽娴雅、风姿绰约的女子形象跃然纸上。然而，回忆越是美好，现实就越是残酷。“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欢爱转瞬成空，唯有梦中寻觅。“忽迁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飞扬”，死亡将一切美好击碎，魂魄消散无踪，追寻的结果只能是“超兮西征，屑兮不见。寖淫敞，寂兮无音”，最终归于空无。这种由深切思念到追寻，再到幻灭的过程，层层递进，将哀伤之情推向高潮。

最后的“乱曰”部分，总结全篇，直抒胸臆。再次赞美李夫人的“佳侠函光”，痛惜其“年夭伤”。描写了周围人的哀悼——“弟子增欷，洿沫怅兮。悲愁於邑，喧不可止兮”，更反衬出作者自身的巨大悲痛。结尾“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不新宫，不复故庭兮”，以李夫人一去不返，永隔幽冥作结，余韵悠长，无尽的哀思弥漫字里行间。

此赋在艺术上继承了楚辞的浪漫主义传统，想象丰富，情感奔放。将直抒胸臆与景物烘托相结合，虚实相生，真切地表达了帝王亦具的普通人情感，突破了宫廷文学常有的浮泛，是中国古代悼亡文学中的佳作。

汉武帝刘彻的宠妃李夫人（李妍）早逝，刘彻深为哀痛。李夫人出身乐舞世家，其兄李延年是宫廷乐官，曾作歌“北方有佳人”向武帝推荐其妹。李夫人入宫后深受宠爱，但红颜薄命，因病早逝。在她病重时，武帝前去探望，她却以被遮面，不愿让武帝看见自己病容憔悴的样子，意在将最美的一面留在武帝心中，以保全其家族。李夫人死后，武帝思念不已，命令画师绘制其形象悬挂于甘泉宫。据《汉书·外戚传》记载，武帝还曾请方士设法招魂，以期再见李夫人容颜。《李夫人赋》即是汉武帝刘彻为悼念李夫人而作的骚体赋，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悼念亡妃的赋作，表达了帝王深切的哀思与失去挚爱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