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一百零一首·一

方才沉浸于新春的气息，又迎来了盛夏的时光。
山并不因高耸而自矜，水并不因低洼而自卑。
梅雨连绵不绝，仿佛在虚空中贴上了卦象。
雨水浸烂了石中的乌龟，黄梅时节更添了话柄。
鸟牙峰顶涌起滔天巨浪，犀牛扇子的身价也因此倍增。

1. 偈颂：佛经中的唱颂诗体，禅宗常用来表达禅理、记录公案，语言简练而意蕴深远。 2. 虚空贴卦：禅林用语，指在虚空贴上卦象，比喻徒劳无益、无中生有，出自禅宗对文字相与有为法的批判。 3. 石龟：禅典中常以“石龟”喻本无生命之物，如“石龟生毛”形容虚妄分别；“浸烂石鸟龟”则暗指执着名言者终将徒劳。 4. 黄梅：指唐代禅宗五祖弘忍，因其住持黄梅东山，故称“黄梅”；诗中“黄梅添话欛”兼指五祖传法公案与梅雨时节，一语双关。 5. 犀牛扇子：源自《祖堂集》公案，一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答“犀牛扇子”，后成为象征佛法骨子里的平常与切要之物。

这首偈颂借春夏交替的时节入手，层层转进，在自然描写中暗藏禅机。前两句看似写景，实则点出“不二”之理：新春与朱夏无别，山高与水下一如。中间四句以梅雨为引，转向对禅门“话头”的拆解——连绵阴雨仿佛在虚空中贴卦，看似实在，实则虚妄；石龟本不应烂，却在梅雨中浸坏，讽刺执文字为实者终将落空。“黄梅添话欛”将时令与祖师双关，既叹公案流布又多一重葛藤，也暗示禅悟不在时节言说上。结尾两句陡转雄奇，以“鸟牙峰顶浪滔天”的悖论打破高低、有无之见，最后一句“犀牛扇子增高价”既呼应“黄梅”公案，又以物之增值喻法门因疑情而显珍贵。全篇用典不滞于典，写景不拘于景，在虚虚实实之间，教人截断葛藤，返观自性。

此偈以时令流转开篇，却无意抒写时序之感，而是直入禅理。“山不为高，水下为下”破除外相执着，示现平等性智。梅雨与虚空、石龟与黄梅的意象交织，将自然景象转为禅门话头——“虚空贴卦”是诙谐的自嘲，喻一切言语施设皆是幻象；“浸烂石龟”反用“石龟生毛”之典，暗指禅机不可按图索骥。后半以奇崛之语收束，鸟牙峰顶本无浪，却言“浪滔天”，正是打破常理；犀牛扇子本是寻常物，因公案流传而“增高价”，实则点明道不假外求，贵在当机识得。全诗语带诙谐，意蕴峭拔，将自然、禅典与机锋熔于一炉。

释慧性为南宋临济宗禅僧，号无明，曾住持多处名刹。此诗为其《偈颂一百零一首》中的一首，以时节更替为引，结合丛林公案与禅门机锋，或作于夏初梅雨时节，在寺院中对弟子开示时所作。诗中融入禅宗典故与自然现象，以平常语揭示不二法门，体现了宋代禅诗借景喻禅、以俗言道的典型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