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颂一百零一首·六

使我闭口无言，使我舌头僵直，
即便是眼明心亮的禅门衲僧，也难以辨别其中的真意。
今日我将这禅机全然展现在众人面前，
就连那须弥山顶的灯王如来，也会为此忍俊不禁，笑个不停。

1. 禅宗“不立文字”与“不离文字”的辩证关系：本诗既以诗句表达，又指出语言无法传达真谛，体现了禅宗“借教悟宗”后超越言诠的旨趣。
2. 须弥灯王如来典故：出自《维摩诘经·不思议品》，维摩诘示现神通，将诸菩萨、大弟子置于右手掌中，直至上方过四十二恒河沙佛土，示现须弥灯王如来国土。该典故常用于说明大小相容、时空无碍的不二法门。
3. 偈颂在禅宗中的作用：宋代禅门广泛使用偈颂作为上堂、小参或酬答的工具，兼具开示义理与文学审美双重功能，常以象征、反语、矛盾修辞制造疑情，逼拶学人。
4. “明眼衲僧”的禅林语境：指见性开悟、具正法眼的禅僧，但本诗中却用“难辨别”颠覆这一概念，表明即使“明眼”也非最终依止，意在破除对任何境界、位次的执着。

• 哑却我口秃我舌：意指言语道断，口舌无用，形容禅机超越言诠，无法用寻常语言表达。“秃”在此为“使……秃废、无用”之意，与“哑”互文，强调言语功能的失效。
• 明眼衲僧：指修行有得、见地透彻的禅僧。“明眼”象征开悟后的慧眼，能洞见实相。
• 难辨别：难以分辨、识取。即便是有智慧的行者，面对真正的禅机也往往无从把捉。
• 今朝撒向诸人前：今日将这段禅机（或诗偈中的意旨）全然展露在众人面前。“撒”有随意抛洒、不加遮掩之意，体现禅师的直截与洒脱。
• 须弥灯王：即须弥灯王如来，出自《维摩诘经》，象征超越大小、内外之分别的觉悟境界。此处借指佛或彻悟者。
• 笑不彻：“彻”意为尽、止。“笑不彻”形容笑得不能停止，既表会心之笑，也暗示凡夫在言语思维中的执著在佛眼中颇为可笑。

这首诗是宋代禅僧释慧性的一则上堂偈颂，属于典型的禅门“绕路说禅”。讲解时可从三个层次入手：第一层，语言困境。前两句直指所有试图用言语描述实相的努力皆为徒劳——“哑口秃舌”是形象的绝言，“明眼难辨”则从听者角度说明即便智慧深湛者也无法用分别识去认知。第二层，直下承担。“今朝撒向诸人前”是禅师接人的手段，即从否定中转身，将不可说的“那个”毫无遮掩地托出，迫使学人抛开思虑，当下承接。第三层，回向一笑。结尾引入“须弥灯王”，既以佛之笑印证此事不虚，又以“笑不彻”的幽默姿态消解全诗的严肃性——连这首诗本身也只是一个笑谈，学人若执着于字面，便又落入了“辨别”的陷阱。整首诗在破与立、说与默之间自在游走，是宋代禅宗偈颂“于寻常语中见锋芒”的典型例证。

此诗以极简笔墨呈现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核心精神。首句“哑却我口秃我舌”以自毁式的修辞，宣告语言在终极真理前的无能为力。次句“明眼衲僧难辨别”进一步反转——即便公认开悟的行者，在面对真实禅机时亦无从下手，以此破除对“悟者”的权威崇拜。后两句由否定转向肯定：“今朝撒向诸人前”以洒脱姿态将禅机全然呈现，打破前两句的悬疑；末句“须弥灯王笑不彻”用佛典意象收束，灯王之笑既是对凡夫执语的慈悲嘲讽，也是对诗中全部表述的自我消解——连此偈本身亦不过是引人入道的指月之指，当体即空，一笑而罢。全诗结构紧凑，层层递进，在否定与肯定、沉默与言说之间形成强烈的张力，极具禅门棒喝之效。

释慧性（1102—1159），号无明，宋代临济宗杨岐派禅僧，为虎丘绍隆法嗣，住持明州（今浙江宁波）天童寺等地。《偈颂一百零一首》是其为接引学人、阐扬宗风所作的一组诗偈，多以日常语、反常语打破学人知见。此诗为其中第六首，创作于上堂说法时，旨在破除学人对语言文字的执着，令其直下体认本分事。宋代禅宗语录盛行，此类偈颂兼具文学性与禅门机锋，常以看似矛盾的表述指向不落言诠的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