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七首·二

一五二五，机轮无阻。
南山起云，北山下雨。
有人却道锦上添花，有人又道泥中洗土。
有人又道离此二途，便见丹霄独步。
若总如斯论量，山僧未敢相许。

（译文：）
一与五，二与五，如同机轮运转毫无阻滞。
南山升腾起云气，北山却降下了雨水。
有人说是锦上添花的好事，有人却说是泥中洗土的徒劳。
又有人说，若能脱离这两种见解，便能见那赤霄之上独步的境界。
如果总是这样分别议论，山僧我是不敢认可的。

1. 禅宗“机锋”：机锋是禅师依据学人根机，以看似矛盾或不合逻辑的言行、语句来点拨学人、打破执着的教学方法。“一五二五”便是一种打破数字定量的机锋，旨在引导学人离开对数量、概念的执着，直探心性。

2. 理事无碍观：华严宗与禅宗融合的理境。“南山起云，北山下雨”超越常情，体现“理”遍一切、事事无碍的思想，被禅宗借用来暗示悟者心境不受时空、因果的固定框架所限，一切法互融互摄。

3. 禅宗对二边的否定：佛法中常破“有无”“是非”等边见，此偈不仅否定“锦上添花”的肯定与“泥中洗土”的否定，更否定“离此二途”的超越相。禅宗主张“才涉思惟，即乖法体”，任何言语概念，即便看似高妙，若未脱思量窠臼，皆非实相。

4. 偈颂体裁：禅宗偈颂多为四句或八句，用以概括禅理、呈示见地。此诗以七言为主，间以散句，形式活泼，兼具文学性与参究功用，是宋代禅门文学的代表形式之一。

• 一五二五：在禅宗语境中常指数字的机锋对答，或暗示“一即五，五即一”，打破数量分别，象征圆融无碍。此处“机轮无阻”喻心性运转自在。
• 南山起云，北山下雨：自然现象的错位，暗喻禅宗“理事无碍”“因果同时”或超出常理的境界，体现法法相通、不可思议。
• 锦上添花：比喻好上加好，此处代表一种肯定的世俗价值判断。
• 泥中洗土：比喻徒劳无益、多此一举，代表否定的价值判断。
• 离此二途：超越“肯定”与“否定”的二元对立。
• 丹霄独步：丹霄，赤色的云霄，喻清净自在的境界；独步，独一无二，指超脱对立后绝待的悟境。
• 山僧未敢相许：即便有人谈超越，若仍停留在言说议论中，仍未契真，故禅师不予印可。

释允韶此偈意在破除学人对一切见解的执着，包括对“超越”的执着。开头“一五二五”非数学计算，而是暗示数字背后的实相无相，机轮无阻即是心性本来活活泼泼，不受任何法数所拘。南山云北山雨，看似颠倒，恰恰显示法性遍在，无有定法，打破凡夫对因果时位的一贯认知。

接着，学人常见的三种态度被呈现：第一类人以“锦上添花”为是，执着功德好事；第二类人以“泥中洗土”为非，执着空寂无为；第三类人自以为高明，认为离此二途便是“丹霄独步”，可这依然是把“超越”当作一种境界去追求，仍未脱相对。所以山僧“未敢相许”——不是否定其见地，而是指出只要存有“许”与“不许”、“是”与“非”的念头，就与宗门向上一路相隔。

此偈教学人：参禅不在嘴上议论，不在建立任何体系，而是要在肯定与否定、世俗与超越的二元对峙中当下转身，不作分别，不存悟相，方与佛祖不别。全诗层层递进又层层消解，最后以不肯轻易印可的姿态，逼拶学人回光返照，自悟自肯。

此偈以自然景象和世俗评议为引，层层剥落分别见，彰显禅门不立二边、不落言诠的宗风。首句“一五二五，机轮无阻”，以数目打破定相，喻佛性妙用随缘无碍，如轮转自如。“南山起云，北山下雨”借用超常的自然现象，暗喻真如法性超越常情、理事交互无碍，破学人对因果时方的执取。后三组“有人道”排比，先举“锦上添花”（是）与“泥中洗土”（非），再举“离此二途”这一似更高明的见解，最终却以“山僧未敢相许”一笔扫却。作者并非否定超越的努力，而是警示：若“超越二元”仍成为一种概念或理论，依然落于言诠思量，与真正的顿悟了无交涉。全偈结构盘旋而上又戛然截断，正显禅宗“说似一物即不中”的峻烈手眼，令人于无下手处猛回头，亲见本地风光。

释允韶，南宋临济宗禅僧，为密庵咸杰法嗣，活动于南宋孝宗、光宗年间。《偈七首》为其上堂说法或示众所作的一组禅偈，以直截了当的机锋接引学人。此诗第二首集中体现了禅宗反对执着语言文字、否定二元分别的宗旨。南宋丛林参学之风盛行，学人或陷于公案义解，或溺于有无之辩，释允韶以此偈破除学人对“是”“非”“圣”“凡”的边见，引导其直下体认自心本无滞碍的禅门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