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真州再和二首

第一首：您就像绘画作诗的老手王维，而我如同与贫穷之交的孟浩然。谈论诗歌曾经在宫中伴您当值，话起旧情已忘记了年岁相差。北上京城难以陪您这匹骐骥同行，东行姑且趁着这顺风船。离别的亭子旁鲜花映衬着您的丰姿，醉眼朦胧中白鹭偷窥着莲花。船舵转动，三山渐渐隐没，风向回转，测风的五两旗偏向一旁。荒凉的祠堂经过瓜步，古老的井壁倒落在松树顶端。听说清香阁风景宜人，新酿的白玉泉美酒甘醇。不要让门在夜晚紧闭，坐着等待月亮流转天际。小院子里琵琶声声喧闹，空空的庭院中桦烛烟雾缭绕。您的诗作实在值得吟唱，就让小婵娟为您演唱。

第二首：您的容颜如同雪后柏树，千百年来依然如故。笑我如同无根的柳树，在空中漂泊不等待年华。您肯留下返回朝廷的旌旗，我却坐着等待逆风之船。特别允许门上传递钥匙，哪知道箭起如莲。相逢在月亮升起之后，轻声细语坐在西侧。流落在千帆之侧，追思百尺高楼之巅。想要躬耕于谷口，羡慕平泉的水石。愿像陶渊明一样归于茅屋，像白居易那样醉心霓裳。听说您被宣室召见，归朝已近御炉之烟。不必在池上歌唱，随意让李娟演唱即可。

• 王摩诘：指唐代著名诗人、画家王维，字摩诘。苏轼称其为"老手"，赞叹其诗画造诣深厚。
• 孟浩然：唐代山水田园诗人，终身未仕，以清贫自守著称。此处苏轼自比，表达自己虽仕途坎坷但保持高洁的志向。
• 伴直：指在宫中值班。苏轼曾与王胜之在宫中共同当值，一起论诗。
• 忘年：指忘记年龄的差距。形容两人友情深厚，不拘年岁长幼。
• 骥：千里马，比喻贤才。此处指王胜之才能出众。
• 离亭：古人送别之亭，此处指真州的送别之地。
• 柂（duò）：同"舵"，船舵。
• 三山：指金陵附近的三座山，或泛指江上远山。
• 五两：古代测风器，用五两（五钱重）的鸡毛挂在旗杆上，观察风向风力。
• 瓜步：地名，在今江苏六合东南，临长江，古时重要渡口。
• 甃（zhòu）：井壁，此处指古建筑的墙壁或砖石。
• 篘（chōu）：滤酒的竹器，此处作动词，指刚滤出的新酒。
• 白玉泉：真州名泉，泉水清澈甘美，适合酿酒。
• 檀槽：用檀木制成的琵琶上架弦的槽，代指琵琶演奏。
• 桦（huà）烛：用桦树皮卷裹的蜡烛，燃烧时有香气。
• 婵娟：形容美妙的姿态，此处指歌女。
• 雪柏：雪后的柏树，形容高洁坚贞，经冬不凋。
• 无根柳：比喻漂泊无定的身世。苏轼自叹身世浮沉，不如王胜之稳健。
• 归阙旆（pèi）：返回朝廷的旌旗。阙指皇宫。
• 箭起莲：形容时间流逝迅速。古代漏刻（计时器）的箭（浮标）移动如莲开。
• 谷口：指谷口郑子真，汉代隐士，在谷口躬耕隐居。
• 平泉：唐代李德裕别墅名，在洛阳，以怪石、奇花著称。
• 元亮：陶渊明的字。此处借指向往归隐田园。
• 霓裳：《霓裳羽衣曲》，唐代大曲名，传说唐玄宗游月宫得此曲，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极赞其美。
• 乐天：白居易的字。此处形容醉心于音乐宴饮。
• 宣室召：汉代典故，汉文帝在宣室召见贾谊，请教国事。此处指朝廷召见重用。
• 御炉烟：皇宫中香炉的烟气，指在朝廷任职。
• 李娟：唐代著名歌妓，此处泛指歌女。

这首诗作于苏轼人生中的一个特殊节点——结束了长达五年的黄州贬谪生涯，迁往汝州的途中。元丰七年（1084年），四十七岁的苏轼在真州遇到了即将回朝任职的王胜之。两人的境遇形成微妙对比：一个是刚刚摆脱"乌台诗案"阴影、即将重获起用的朝廷大员；一个是虽然脱困黄州、却仍要远赴汝州的待罪之臣。这种"君向潇湘我向秦"的离别，赋予了这首诗深沉的情感内涵。

诗的开篇就展现了苏轼深厚的学养。他以"老手王摩诘"称赞王胜之，王维既是诗人又是画家，"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而王胜之也确实多才多艺。苏轼自比"穷交孟浩然"，并非真的自叹贫穷，而是强调自己与孟浩然一样，虽处逆境而志节不改。这种用典不是掉书袋，而是精准地勾勒出两人的精神画像。

"论诗曾伴直，话旧已忘年"二句，是理解这首诗情感基调的关键。"伴直"指在宫中值班，苏轼与王胜之曾同在馆阁任职，有过共事之谊。"忘年"则说明两人年龄有差距（王胜之小苏轼三岁），但友情跨越了年龄界限。在宋代，馆阁之臣被视为清贵之选，共同值班的经历培养了深厚的同僚之谊。

诗中的景物描写极具层次感。"离亭花映肉"是近景，写送别场景中人面与花光相映；"柂转三山没"是远景，写船行江上远山渐隐；"荒祠过瓜步，古甃堕松巅"则是怀古之景，瓜步是南北朝时的古战场，荒祠古甃见证了历史的沧桑。这些景物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与诗人的情感流动的：花之艳丽反衬离别之愁，山之消逝暗示时光流逝，古战场的荒凉则触发历史兴亡之感。

第二首的"公颜如雪柏，千载故依然"是全诗的诗眼。雪柏经冬不凋，愈冷愈翠，是坚贞高洁的象征。苏轼以此来赞美王胜之，也暗含对友人回朝后保持节操的期许。而"笑我无根柳"则是自嘲，柳树无根则随风漂泊，正如自己此时迁谪无定。这种对比不是嫉妒，而是在承认差距中保持自尊，体现了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

诗中多次出现时间意象："箭起莲"写漏刻计时，暗示夜已深沉；"坐待月流天"写等待月升，暗示离别在即；"不待年"感叹时光流逝。这些时间意象与空间转移（北上、东行、离亭、归阙）交织，构成了一幅流动的离别图景。

结尾的"宣室召"典故用得尤为贴切。汉文帝召见贾谊，不问苍生问鬼神，历来被视为明主求贤的象征。苏轼用这个典故祝贺王胜之即将得到重用，同时也寄寓了自己对重返朝廷的渴望。"未用歌池上，随宜教李娟"则是一种自我宽慰：不必急于在池台上听歌，让歌女随意演唱就好。这种洒脱背后，是对现实的无奈接受。

从艺术手法上看，这首诗体现了宋诗"以才学为诗"的特点。全诗二十韵，用典近二十处，涉及王维、孟浩然、陶渊明、白居易、贾谊、郑子真、李德裕等众多历史人物，以及瓜步、谷口、平泉、宣室等地理文化符号。这些典故不是生硬的堆砌，而是与诗意水乳交融。如"茅屋归元亮，霓裳醉乐天"两句，既表达对归隐的向往，又不忘对诗酒风流的热爱，正是苏轼复杂人格的写照。

这首诗还展现了苏轼高超的对仗技巧。"北上难陪骥，东行且趁船"、"小院檀槽闹，空庭桦烛烟"、"流落千帆侧，追思百尺巅"，这些对句不仅词性相对，而且意境相衬，平仄协调，展现了宋代律诗的精工之美。

总的来说，《至真州再和二首》不仅是一首应酬唱和之作，更是苏轼在特定历史情境下的心灵独白。诗中对友人的赞美、对自身的感叹、对归隐的向往、对朝廷的期待，各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真实而立体的苏东坡形象。千载之下读此诗，仍能感受到那个"雪柏"般的高洁君子与"无根柳"般的漂泊诗人之间，超越功名利禄的真挚友情。

《至真州再和二首》是苏轼五言排律的代表作，共二十韵四十句，体制宏大，用典繁密，充分展现了宋诗"以才学为诗"的特色。全诗分为两首，第一首侧重写景叙事，第二首侧重抒情言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

第一首开篇即用典，以王维比王胜之，赞其诗画兼工；以孟浩然自比，表明虽处贫贱而志向不改。"论诗曾伴直，话旧已忘年"二句，追忆往昔共事之谊，情感真挚。"北上难陪骥，东行且趁船"点明两人不同去向，一贵一贱，一升一沉，对比鲜明。

中间八句描绘江上风光："离亭花映肉"写离别场景，花光人面交相辉映；"柂转三山没，风回五两偏"写行船景致，远山渐隐，风向转移；"荒祠过瓜步，古甃堕松巅"写两岸古迹，苍凉古朴。这些景物描写不仅展现了真州一带的地理风貌，更寄托了历史沧桑之感。瓜步是兵家必争之地，古甃堕颓暗示世事变迁。

"闻道清香阁，新篘白玉泉"转入宴饮场景。清香阁是真州名胜，白玉泉是当地名泉，以此酿酒，清冽甘醇。"莫教门掩夜，坐待月流天"写夜不能寐，等待月升，暗示离别在即，时光难留。结尾"小院檀槽闹，空庭桦烛烟"以琵琶之声、桦烛之烟渲染离别氛围，"公诗便堪唱，为付小婵娟"点出歌妓演唱，将诗酒风流推向高潮。

第二首换韵，转入抒情。"公颜如雪柏，千载故依然"以雪柏喻王胜之，赞其品格高洁，历经风霜而不改其节；"笑我无根柳，空中不待年"以无根柳自喻，叹身世飘零，岁月不待。这一对比奠定了全诗的感情基调。

"肯留归阙旆，坐待逆风船"写两人不同选择：王胜之可以留下旌旗暂缓归朝，而自己却只能等待逆风中的船只，无法自主。"特许门传钥，那知箭起莲"写时间流逝之快，夜色已深，漏刻箭移如莲开，暗示良宵苦短。

"流落千帆侧，追思百尺巅"回顾仕途，曾在千帆竞发的江边流落，也曾在百尺高楼上追忆往昔。"躬耕怀谷口，水石羡平泉"表达对隐逸生活的向往：愿像郑子真在谷口躬耕，羡慕李德裕平泉别墅的水石之趣。"茅屋归元亮，霓裳醉乐天"连用陶渊明、白居易典故，表明既想归隐田园，又难忘情诗酒。

结尾"行闻宣室召，归近御炉烟"预祝王胜之将得到朝廷重用，如贾谊被宣室召见；"未用歌池上，随宜教李娟"则回到当下，不必急于在池上听歌，就让李娟随意演唱即可。这种洒脱的态度，展现了苏轼旷达的胸襟。

全诗艺术特色鲜明：一是用典繁而不乱，每句皆有出处，自然贴切；二是对仗工整，声律谐婉，体现宋代律诗的高超技巧；三是情景交融，既有"离亭花映肉"的艳丽，又有"荒祠过瓜步"的苍凉；四是情感深沉，在应酬唱和中寄寓身世之感，体现了苏轼"外和而内刚"的人格魅力。

《至真州再和二首》作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八月中旬，是苏轼酬和王胜之（王安礼，字和甫，王安石之弟）的诗作。当时王胜之离金陵（今南京），经过仪真（今江苏仪征，古称真州），前往南都（今河南商丘）任职，有歌妓和侍女送行。苏轼与王胜之同船前行，一路上饮酒赋诗，互相唱和。

元丰七年，苏轼正从黄州贬所迁往汝州，途中经过真州。此时王胜之被朝廷召还，即将重返权力中心，而苏轼仍处于贬谪途中，两人境遇形成鲜明对比。诗中"北上难陪骥，东行且趁船"一句，正道出两人行程的分歧：王胜之北上回朝，苏轼东行赴贬所。

此诗题为"再和"，说明此前已有唱和之作。苏轼在真州期间创作颇丰，不仅写诗，还写有《水龙吟·露寒烟冷蒹葭老》等词作赠与歌妓。诗中"公诗便堪唱，为付小婵娟"正反映了这一场景：王胜之的诗作被人传唱，歌女们为之演唱。

真州位于长江北岸，是宋代重要的交通枢纽。苏轼多次经过此地，留下了不少诗篇。这次相遇正值两人政治命运的转折点：王胜之即将得到重用，而苏轼虽从黄州脱困，仍未获完全平反。这种微妙的处境差异，在诗中通过"雪柏"与"无根柳"的对比含蓄地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