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仲素寺丞致仕归隐潜山

潜山的隐士已经七十四岁高龄，青黑色的眼珠，鬓发乌黑，刚刚辞去官职开始归隐生涯。他腹中炼就灵气，汗液可化为丹砂；在江边幽静居所居住，那里连接着道家福地。

他在彭城为我停留了三天，明月照满小船，我们一同畅饮沉醉。他用朱砂书写细字，亲口传授炼丹口诀，只是我当时沉迷俗务，未能领会，真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如今年已四十，鬓发苍苍，才开始想要寻求仙方来挽救自己憔悴的容颜和身体。以后若有机会去探访他在潜山的居所，千万不要躲避他人而改变自己的名字。

• 潜山：山名，在安徽潜山县西北，又名皖公山、天柱山，为道家福地。
• 隐君：隐士，指李仲素。君，对人的尊称。
• 绀（gàn）瞳：青黑带红的瞳仁，道家形容仙人或修道者眼神清澈有异相。绀，深青透红的颜色。
• 绿发：乌黑发亮的头发，形容年老而头发未白，有道者容态。
• 谢事：辞去官职，即致仕退休。
• 腹中灵腋：指修炼内丹所得的灵气。腋，一说为"液"之误，指体内津液。
• 丹砂：朱砂，道家炼丹的主要原料，这里指炼成的丹药。
• 福地：道教指神仙居住或修道成仙的名山胜地。潜山为道家第十四洞天。
• 彭城：今江苏徐州，苏轼时任徐州知州。
• 丹书：用朱砂书写的文字，指炼丹秘籍或道家经典。
• 口传诀：亲口传授的口诀秘诀。
• 顾：只是，不过，表示转折。
• 沉迷：指沉溺于世俗事务。
• 苍苍：斑白的样子。
• 憔悴：形容容颜衰老，精神困顿。
• 慎勿：千万不要。
• 逃人改名字：隐居者常改名换姓以避世人。

这首诗是苏轼写给即将退休归隐的老友仲素寺丞的赠别之作，全诗十二句，可分为三个层次解读。

第一层（前四句）写仲素的神奇形象。开篇就抓住最突出的特征：七十四岁高龄却拥有一双清澈的绀色眼珠和乌黑的头发。这并非夸张，而是道家修炼有成的外在表现——内丹术认为精足则发黑，气足则瞳清。"腹中灵腋变丹砂"一句看似荒诞，实则是道家修炼术语的形象化，指体内精气通过修炼转化为更高层次的能量。江水、幽居、福地三个意象层层递进，将人物安置在仙境般的环境中。

第二层（中间四句）写彭城相会的情景。这是诗意的转折，从静态的人物描写转为动态的交往叙述。"驻三日"表明仲素对苏轼的情谊，"明月满舟"营造诗意的氛围，"同一醉"不只是喝酒，更指二人在精神层面的共鸣。"丹书细字口传诀"是很重要的细节——仲素把珍贵的炼丹口诀写在红纸上，又亲口传授，这种双重传授方式表明内容的秘密性和重要性。然而苏轼当时"沉迷"——忙于政务或世俗事务——没有认真对待，后来回想觉得"真弃耳"，这个"弃"字既有辜负对方好意的愧疚，也有自弃仙缘的遗憾。

第三层（最后四句）写苏轼的感慨与期许。年龄对比是这里的关键：仲素七十四岁而发黑，苏轼四十岁已"发苍苍"，这种强烈的反差让苏轼产生了危机感。"始欲求方救憔悴"的"始"字用得很好，说明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才开始行动，但"憔悴"已经显现。这既是生理的衰老，也是仕途劳顿带来的精神疲惫。最后两句很有趣，苏轼叮嘱老友"慎勿逃人改名字"，表面是提醒，实际上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担心自己将来去找他时他已更名换姓无处可寻；二是以开玩笑的方式暗示仲素不要完全断绝与世俗的联系，体现了苏轼既向往隐逸又不愿彻底割舍世情的人格特点。

从艺术角度看，这首诗最大的特色是对比手法的运用：年龄的对比（七十四岁 vs 四十岁）、容颜的对比（绿发 vs 苍苍）、状态的对比（已得道 vs 方求方）、态度的对比（主动传授 vs 被动接受）。通过这些对比，仲素的仙风道骨与苏轼的世俗困顿形成鲜明对照，既赞美了友人，也自嘲了自己。

从思想内涵看，这首诗触及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永恒主题：仕与隐的矛盾。苏轼一方面羡慕仲素能摆脱官场束缚，归隐名山修炼长生；另一方面又无法真正割舍世俗责任（他当时任徐州知州，正值治黄的关键期）。这种矛盾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体现了苏轼"中隐"思想——身在魏阙而心存江湖。诗中的追悔不是真的后悔，而是一种审美的距离，让苏轼在现实之外保留了精神飞升的可能。

最后提醒大家注意诗中的潜台词：为什么仲素"绀瞳绿发"？为什么能"丹书口传诀"？这暗示仲素并非普通退休官员，而是真正的修道之人。苏轼对他的尊重不仅出于友情，更出于对这种超越性生命境界的向往。这首诗因此超越了普通的应酬之作，成为苏轼探索生命意义的心灵记录。

这首七言古诗以赠别为主题，却突破了传统送别诗的窠臼，塑造了一位鹤发童颜、精通道术的老年隐士形象，寄寓了苏轼对生命境界的深层思考。

首联突兀而起，先声夺人。"潜山隐君七十四，绀瞳绿发方谢事"，以十四字的超长句式，将高龄与少貌并置，形成强烈反差。七十四岁本应垂垂老矣，然"绀瞳绿发"却呈现仙家气象，暗示仲素通过养生修炼达到的超凡状态。"方谢事"点明归隐之举，既写人生转折，也暗含对官场的决绝。

颔联承上，深化仙逸意象。"腹中灵腋变丹砂"一句，运用道教内丹术语，描绘修炼已达极高境界——体内精气可化丹砂。此句想象奇特，将抽象的修为具象为可感的物质变化。"江上幽居连福地"则点明居所环境，潜山本为道教洞天福地，"连"字将人间居所与仙界福地打通，营造出亦人亦仙的境界。

颈联转入叙事，追述交往。"彭城为我驻三日"点明地点与事由，仲素因念旧情而停留，展现二人交谊深厚。"明月满舟同一醉"则营造澄澈空明的意境，明月、满舟、同醉，三个意象组合，既是实景描写，也暗示精神交流的酣畅。这里的"醉"既是酒醉，更是与道契合的陶醉。

尾联陡转，自省自嘲。"丹书细字口传诀"写仲素传授秘法的郑重，"丹书"显其珍贵，"口传"见其秘授，"顾我沉迷真弃耳"则笔锋一转，直言自己当时沉溺仕途，对真诀弃而不顾，错失良机。这里的"弃"字可作两解：一是仲素的好意被自己抛弃，二是自己因沉迷而遭大道抛弃，语带双关，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末二联由人及己，感叹衰老。"年来四十发苍苍"与开头"七十四"形成年龄对照，仲素年逾古稀而发黑如漆，苏轼四十出头已鬓发斑白，对比之下，更增求道之急迫。"始欲求方救憔悴"的"始"字，既含悔意，也露无奈。末句"慎勿逃人改名字"以诙谐叮咛作结，担心仲素遁世过深、更名易姓而无处寻觅，既是对友人的关切，也暗示自己日后必当赴约，体现了苏轼幽默旷达的性格。

全诗结构上起伏跌宕，从仙家气象到世俗感慨，从交游之欢到错失之痛，最终归于对重逢的期许。语言上融合道家术语与日常口语，"慎勿逃人改名字"如白话却情深意切，展现了苏轼诗歌"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特色。诗中蕴含的仕隐矛盾，正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普遍的精神困境，具有深刻的典型意义。

此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年间（1078-1085年），苏轼任徐州（彭城）知州时期。时年苏轼约四十岁，仲素寺丞（李仲素）七十四岁致仕归隐潜山，途经彭城与苏轼相会。仲素为太常寺丞，精通道家炼丹养生之术，与苏轼交往甚密。苏轼在彭城设宴挽留三日，月下泛舟共饮，仲素传授丹诀，然苏轼正值仕途忙碌，未能深入修习。事后苏轼感慨自身早衰，追记此事以赠行，既表达对仲素仙风道骨的仰慕，也流露对世俗奔波的厌倦和对养生延年的向往。

潜山为安徽名山，古称皖公山，汉武帝曾封为南岳，道教列为第十四洞天，是理想的归隐修行之地。仲素选择于此归隐，体现了北宋士大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处世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