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用韵自述二首 其一

天上的列星虽然星光不同，但都共同照耀着同一片天空，我的名字能够排列在各位贤才之后，实属侥幸。在清净的微风中，我重新检点自己读过的千卷诗书，回想过往，属于我的基业不过是曾经占有的几间旧屋而已。身处圣明的朝代，承受着深厚的恩泽，我常常惭愧自己辜负了皇上的期望。我在翰林院（词林）的旧事，或许值得让人们传为佳话。本想用勤苦的努力来换取一份清闲安逸，无奈身在官场，同僚们又戏称我为逍遥自在的“地仙”。

茶陵诗派：明朝前期（成化至弘治年间）的一个诗歌流派，因领袖李东阳为湖南茶陵人而得名。茶陵诗派主张宗法杜甫，强调诗歌的格律声调，重视法度，旨在纠正当时台阁体（以杨士奇等为代表，歌功颂德、空廓浮泛的诗风）的流弊，对后来前后七子的复古运动起到了先导作用。

词林：翰林院的别称。翰林院是唐代开始设立的官署名，最初是供职具有艺能人士的机构，自唐玄宗后，翰林院演变成了专门起草机密诏制的重要机构，其中任职者称为翰林学士。到了明代，翰林院成为朝廷的储才之地，负责修史、著作、图书等事务，内阁大臣也多出自翰林。李东阳曾任职于此，故诗中以此自指。

地仙：道教术语，指生活在人间的仙人。相较于“天仙”（升入天界的仙人），“地仙”虽未升天，但通过修炼获得了长生久视、逍遥自在的能力。在古诗文中，常用来比喻生活闲散安逸、不受世俗羁绊的人，或指官场中虽身在红尘却能保持心境超脱的文人。

• 列宿：指天上的二十八星宿，这里比喻同朝的官员们。
• 姓名先后托群贤：指自己的名字排列在众贤才之后，是作者自谦之词，意为有幸与群贤同朝为官。
• 清风：既指自然界的清风，也暗喻清高的节操或清静的环境。
• 旧业：原有的家业、基业，也可指昔日的功名事业。
• 圣代：指诗人所处的当代，对当朝的尊称，即圣明的时代。
• 渥恩：深厚的恩泽，指皇帝的恩遇。
• 词林：指翰林院。李东阳曾官至翰林院讲官，故以此代指自己的官场生涯。
• 地仙：指生活在人间的仙人。这里指虽然身在嘈杂的官场，却能保持心境清闲，如同逍遥的神仙，带有自嘲与自得的双重意味。

李东阳的这首自述诗，实际上是一篇用诗歌形式写成的内心独白。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

一、 身居朝堂的谦逊与归属感（首联）。 诗的开头没有直接写自己，而是从“列宿”写起，这是一种传统的比兴手法。他将朝廷比作广阔的天空，将同僚比作璀璨的群星，而自己只是其中普通的一员，而且名字还“托”在后面。这既表现了他作为朝廷重臣的归属感，也体现了他不矜不伐的谦逊品格，营造出一种和谐共事的氛围。

二、 回归本心的文人底色（颔联）。 如果说首联写的是“公”的一面，那么颔联写的就是“私”的一面。在公务之余，他更享受的是“清风重检书千卷”的宁静。书籍是文人的精神寄托，清风则是高洁品格的象征。他回望自己的物质追求，不过是“屋数椽”，极为简单朴素。这两句诗，将一位身居高位却心系书斋、安贫乐道的文人形象刻画得十分传神，这是他人格的基本底色。

三、 感恩与自省的交织（颈联）。 面对皇帝的深厚恩遇（渥恩），他的反应不是得意，而是“惭我负”。这是一种深刻的自我反省，体现了古代士大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诚和责任感，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同时，他也相信自己在翰林院的那些往事（词林故事）足以流传。这既有对个人清誉的珍视，也包含着一种豁达：功过自有人评说，我只需做好自己。

四、 矛盾中的自我解嘲（尾联）。诗的结尾充满了张力。他本来的理想是“欲将勤苦酬清逸”，用自己勤勤恳恳的工作，去换取一份内心的清静与安逸。这是一种非常积极的入世与出世相调和的态度：努力工作，是为了更好地享受精神自由。然而，现实的官场并不允许

这首自述诗情感真挚，语言质朴，展现了李东阳作为一代文臣的内心世界。首联“列宿光分共一天，姓名先后托群贤”，以天上星宿起兴，既谦逊地表达了自己忝列朝班的荣幸，又暗含了与同僚们共同辅佐朝廷的融洽关系。颔联“清风重检书千卷，旧业曾占屋数椽”，笔锋由天上转向人间，由群贤转向自身。在清风的陪伴下检点旧书，面对仅有的几间旧屋，一个清廉自守、淡泊物欲的儒者形象跃然纸上。“重检”二字，既有对往昔知识的回顾，也暗示了历经沧桑后对人生本真的重新审视。

颈联“圣代渥恩惭我负，词林故事许人传”，情感转为深沉。面对“圣代渥恩”，诗人反觉“我负”，这种愧疚感并非源于失职，而是源于文人对自身道德标准的严格要求，认为自己得到的恩遇超过了付出的努力，体现了其谦逊与忠诚。而“词林故事许人传”，则流露出对身后之名的淡泊与自信。尾联“欲将勤苦酬清逸，又被官曹说地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诗人试图用现实的“勤苦”去换取内心的“清逸”，这本就是一种文人的理想，然而身在官场，这种状态却被同僚们戏称为“地仙”。一个“被”字，道出了些许无奈与自嘲，同时也展现了他能在繁杂公务中保持超脱心境的自得。整首诗在仕与隐、勤苦与清逸的矛盾中，塑造了一个真实、立体、富有情趣的士大夫形象。

这首诗题为《再用韵自述二首 其一》，是李东阳用前诗的韵脚再次创作的自述诗。李东阳是明朝前期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曾官至内阁首辅，是“茶陵诗派”的领袖。他身处成化、弘治年间，历经官场沉浮，虽然位极人臣，但始终保持着文人清高的气质。此诗应是其中晚年时期所作，当时他身居高位，政务繁忙，但内心深处却向往着一种清净闲适的读书生活。诗中通过对星象、旧业、书卷的描写，回顾了自己的仕途生涯，表达了对皇恩的感激与未能尽职的愧疚，同时也流露出了在繁忙公务与个人志趣之间的矛盾心境，以及希望以勤苦换清逸，最终被同僚戏谑为“地仙”的复杂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