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日蔡州道上遇雪，次子由韵二首

铅粉染黑了胡须，转眼间又露出霜雪般的白发根须。不如闭目静坐，让丹田之气在夜间自然温煦。有谁能知道，在这忧患困顿之中，我心中却寄托着义轩（伏羲、轩辕）那样的高远志向。大雪压顶，几乎要压垮房屋，但我绝非像儿女情长的萱草那样柔弱。平生学习道家踵息之法，静坐时感觉两膝温暖。下马写下这首咏雪诗，雪地上留下满地的鞭痕。伫立远望原野，为百姓黎民悲歌。路上遇到射猎的人，远远指着狐兔奔逃的方向。狐兔的踪迹还可以追寻，它们的洞穴又何足掀翻。寄语李丞相，我将要返回田园丘壑之中。

次韵：也称"步韵"，是和诗的一种方式，要求使用原诗相同的韵脚字，且顺序相同。苏轼这首诗是"次子由韵"，即依照苏辙原诗的韵脚作诗。

乌台诗案：北宋著名的文字狱案件。元丰二年（1079年），御史何正臣、舒亶等人弹劾苏轼诗文讥讽朝政，苏轼被捕入狱，关押于御史台狱（因御史台柏树上常有乌鸦栖息，故称乌台）。此案牵连甚广，最终苏轼被贬黄州团练副使，苏辙贬筠州监盐酒税。

黄州时期：苏轼被贬黄州（今湖北黄冈）四年多（1080-1084），是其人生的重要转折期。在此期间，苏轼创作了大量名篇，如《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等，艺术上达到巅峰。

踵息：道家修炼术语，语出《庄子·大宗师》："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指呼吸深沉，气息直达脚跟，是道家内丹修炼的高级境界。

义轩：伏羲氏和轩辕氏的并称。伏羲创八卦，黄帝（轩辕氏）为华夏始祖，二人代表上古圣王，常用来比喻高远志向或帝王之业。

萱草：又名忘忧草、宜男草。《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古人认为萱草可以使人忘忧，后常以"萱堂"指母亲居所。

蔡州：古地名，隋代置州，治所在今河南省汝南县。唐代李愬雪夜入蔡州平定淮西之乱，是著名历史事件。

黎元：即黎民百姓。"黎"指黑发百姓，"元"指善民、首民，合称指普通民众。

丘园：指山林田园，隐士居住之地。《周易·贲卦》："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后成为归隐的代称。

苏辙（1039-1112）：字子由，号颍滨遗老，苏轼之弟，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苏洵、兄苏轼合称"三苏"。其诗风格沉稳内敛，与苏轼的豪放形成对比。

• 铅膏：古代染黑胡须的化妆品，这里指诗人用铅粉染黑胡须，掩饰衰老。
• 旋：随即、不久，形容时间过得很快。
• 霜雪根：比喻白色的胡须根部，指白发。
• 丹府：道家指丹田，人体脐下三寸之处，为修炼内丹之所。
• 夜自暾（tūn）：夜间自然温煦。暾，温暖、温煦之意。
• 方寸：指心。
• 义轩：伏羲氏和轩辕氏（黄帝），传说中的上古圣王，代表高远志向。
• 萱：萱草，古人认为可以使人忘忧，但这里"儿女萱"指柔弱的儿女情长。
• 踵息：道家修炼方法，指呼吸深沉，气息直达脚跟。
• 两镫（dèng）：两膝。镫，同"蹬"，指膝盖。
• 箠（chuí）：鞭子。
• 黎元：百姓、民众。
• 原：追寻、推究。
• 李丞相：指当时的宰相，具体指谁已不可考，或泛指朝中当权者。
• 丘园：田园、山林，指隐居之地。

这首诗是苏轼贬谪生涯初期的重要作品，记录了他在政治打击后的心理调适过程，对于理解苏轼的思想转变具有重要意义。

一、关于"乌台诗案"的背景

元丰二年（1079年），四十三岁的苏轼调任湖州知州。按照惯例，他上表谢恩，写了《湖州谢上表》，其中"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等句，被御史指为讥讽朝政。御史台官员从他的诗文中搜罗"罪证"，如"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被指为诅咒皇帝，"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被指为讽刺盐法。苏轼被捕入狱一百三十天，险些丧命，最终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

这一案件对苏轼打击极大。他从一个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地方大员，沦为被监管的犯官，政治生命几乎终结。在前往黄州途中，他经过蔡州遇雪，写下此诗。

二、诗中的矛盾心理

这首诗展现了苏轼内心的多重矛盾：

一是衰老与壮志的矛盾。首联写染须遮老，暗示对政治生命的留恋；但颈联又说"方寸寓义轩"，表明志向不改。这种矛盾贯穿全诗。

二是入世与出世的矛盾。中间部分写道家修炼，追求超脱；但"悲歌为黎元"又显示儒家入世情怀；尾联"吾将反丘园"则是归隐之思。这三种思想在诗中交织。

三是愤激与宽厚的矛盾。"踪迹尚可原，窟穴何足掀"一联，既是对猎人的建议，也是对政治斗争的反思。苏轼虽然遭受迫害，但并不主张对政敌赶尽杀绝，体现了他的宽厚品格。

三、艺术特色分析

这首诗体现了苏轼"以文为诗"的特点。全诗十联二十句，篇幅较长，突破了近体诗的常规格局，更像是一篇散文。诗中议论与描写结合，说理与抒情交融，体现了宋诗"理趣"的特征。

用典自然贴切。"义轩"指上古圣王，既符合苏轼的身份，又不过于张扬；"踵息"用《庄子》典故，与雪夜静坐的场景契合；"萱"字双关，既指忘忧草，又暗讽儿女情长。

结构上的层层递进也值得注意。从个人形象（染须）到内在修养（踵息），再到精神境界（义轩），然后转向外部世界（望原野、逢猎子），最后落脚于人生抉择（反丘园），逻辑严密，气势贯通。

四、与苏辙原诗的关系

苏轼此诗是"次子由韵"，即步苏辙原诗韵脚。苏辙原诗今已不存，但从苏轼和诗可以推测，苏辙诗可能也涉及雪夜旅途的艰辛和贬谪的感慨。兄弟二人同遭贬谪，互相唱和，既是文学交流，也是情感慰藉。

苏辙性格沉稳，在"乌台诗案"中上书愿纳还官职为兄赎罪，兄弟情深。此后四年，二人虽天各一方，但书信不断，互相砥砺。这种兄弟情谊是苏轼度过黄州艰难岁月的重要精神支柱。

五、历史影响与评价

这首诗是苏轼"黄州时期"的开端之作，标志着他创作风格的转变。此前的苏轼诗风豪放洒脱，此后则更多沉郁顿挫之作，艺术上更加成熟。黄州四年，苏轼创作了大量传世名篇，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巅峰时期。

清代纪昀评苏轼诗："苏诗纵横如不及杜之整严，而天机洋溢，触处生春，亦自有不可磨灭处。"这首诗正体现了这种"天机洋溢"的特点，在严酷的政治环境中，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和深邃的思想性。

对于今天的读者，这首诗的启示在于：面对人生逆境，既要坚守志向（方寸寓义轩），又要调适心态（丹府夜自暾），既要关怀天下（悲歌为黎元），又要懂得进退（吾将反丘园）。这种儒释道融合的人生智慧，正是苏轼留给后人的宝贵精神财富。

这首诗以"雪"为线索，层层深入地展现了苏轼在贬谪途中的内心世界，体现了苏诗"沉郁顿挫"的一面。

首联"铅膏染髭须，旋露霜雪根"，从外在形象写起。诗人用铅粉染黑胡须，试图掩饰衰老，但不久白发根又显露出来。这一细节既写实又象征：政治上的打击使他迅速衰老，而"染须"的行为则暗示着他对重返朝廷、恢复政治生命的渴望与徒劳。

颔联"不如闭目坐，丹府夜自暾"，转入内在修养。既然外在无法改变，不如闭目静坐，修炼内丹。这里体现了苏轼对道家思想的汲取，在逆境中寻求精神解脱。"夜自暾"三字极具张力，在寒冷的雪夜中，丹田自温，暗示着诗人内心的精神力量。

颈联"谁知忧患中，方寸寓义轩"，揭示主旨。谁能知道，在这忧患困顿之中，我心中却寄托着伏羲、黄帝那样的高远志向？这一联是全诗的精神支柱，表明苏轼虽遭贬谪，但志向不改，胸怀天下。

"大雪从压屋，我非儿女萱"，以雪压屋的险境，反衬诗人的刚毅。大雪压顶，处境危殆，但诗人绝非柔弱儿女，不会为困境而忘忧失志。"萱"字用得巧妙，既指忘忧草，又暗含"儿女情长"之意。

"平生学踵息，坐觉两镫温"，继续写道家修养。踵息是道家高深的气功修炼法，诗人平生所学在此刻派上用场，静坐中两膝温暖，既写实又象征精神的不屈。

"下马作雪诗，满地鞭箠痕"，回到现实场景。诗人下马作诗，雪地上留下马鞭的痕迹。这一画面极具动感，也暗示着旅途的艰辛。

"伫立望原野，悲歌为黎元"，境界大开。诗人由个人遭遇转向百姓疾苦，伫立原野，悲歌慷慨。这体现了苏轼"民胞物与"的博大胸怀，即使身处逆境，仍心系天下苍生。

"道逢射猎子，遥指狐兔奔"，插入途中所见。遇到猎人，远远指着狐兔奔逃的方向，这一闲笔增添了生活气息，也为下文议论做铺垫。

"踪迹尚可原，窟穴何足掀"，寓意深远。狐兔的踪迹还可以追寻，但洞穴又何必掀翻？这里隐喻政治斗争：对政敌的过错可以追究，但不必赶尽杀绝。体现了苏轼宽厚的胸怀和对政治斗争的反思。

尾联"寄谢李丞相，吾将反丘园"，表明归隐之志。诗人请托寄语当朝宰相，表达自己将要归隐田园的决心。这既是愤激之语，也是历经政治风波后的真实想法，展现了苏轼在进退之间的艰难抉择。

全诗结构严谨，由外而内，由己及人，由现实到理想，展现了苏轼在逆境中复杂而深邃的内心世界。诗中融儒释道于一体，既有儒家的济世情怀，又有道家的超脱精神，体现了苏轼思想的多维性和诗歌艺术的成熟。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正月十八日，当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正携家眷前往贬所途中。苏轼与弟弟苏辙（字子由）同行至蔡州（今河南汝南）时遇大雪，苏辙先作有咏雪诗，苏轼依其韵脚和诗二首，这是其中之一。

"乌台诗案"是苏轼人生中最大的政治打击，因诗文被指为"讥讽朝政"，险些丧命，最终被贬黄州。此时苏轼四十四岁，正值壮年却遭逢巨变，内心充满悲愤与迷茫。在蔡州道上遇雪，触景生情，借咏雪抒发了身处逆境中的复杂心境：既有对衰老的感慨，又有坚守志向的决心；既有对百姓疾苦的关怀，又有归隐田园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