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用前韵寄蔡天启
王安石 〔宋朝〕
蔡侯东方来，取友无所挟。
翛翛一囊衣，偶以一书笈。
定林朝自炊，有匕或无筴。
时时羹藜藿，镬大苦难燮。
骄顽遂敢侮，有甚观骈胁。
澹然山谷中，变色未尝辄。
始见类欺魄，寒暄粗酬接。
从容与之语，烂漫无不涉。
奇经可治疾，秘祝可解魇。
巫医之所知，瞽史之所业。
载车必百两，独以方寸摄。
微言归易悟，疾若髭赴镊。
天机信卓越，学等何足躐。
纵谈及既往，每与唐许协。
扬雄尚汉儒，韩愈真秦侠。
好大人谓狂，知微乃如谍。
惟初造文字，人惑鬼愁慑。
秦愚既改罪，新眊仍易叠。
六书遂失指，隶草矜敏捷。
谁珍坛山刻，共赏兰亭帖。
东京一祭酒，收拾偶予惬。
少尝妄思索，老懒因退怯。
侯方习篆籀，寸管静尝厌。
深原道德意，助我耕且猎。
昔功恐唐捐，异味今得饁。
京口媚学子，追师尝劫劫。
陆赢淮汴粮，水僦湖海艓。
远求而近遗，如目不见睫。
伪凤易悦楚，真龙反惊叶。
闻予再三叹，往往心不厌。
或自逸而走，或呿而不嗋。
或嗤元郎漫，或訾白翁嗫。
铄金徒欲消，韫玉岂愁浥。
贤愚有定分，咄汝无喋喋。
跨鞍随我游，曳屣联我跕。
照泉挹清泚，跂石缘嵬嶪。
东陂数鯈鱼，西崦追蛱蝶。
翳林窥抟黍，藉草听批颊。
黄寻远莲须，红阅邻杏靥。
荏苒光景流，杨园忽无叶。
扶痾归未久，吾见喜宁帖。
褰裳告我去，禄仕当随牒。
萧晨秣款段，归骑得追蹑。
谓言循东路，复出西城堞。
行矣忍羁旅，无鱼勿弹铗。
天闲久索骥，骏足方腾蹀。
长驱勿骄矜，小踠亦勿惵。
鹏飞九万里，勿借风一箑。
溟波浩难穷，勉自养鳞鬣。
爵禄实天械，功名为接摺。
宁能复与我，摇漾秦淮檝。
附书勿辞频，隔岁期汉箧。
古诗译文
蔡侯你从东方而来，结交朋友无所倚仗。清瘦的行装只有一个布袋，偶然随身携带的也只有书箱。在定林寺早晨自己做饭，有时有勺子却没有筷子。常常煮野菜羹汤，锅太大却难以调和。轻浮顽固的人竟敢欺侮，甚至比观看肋骨畸形的人更过分。你淡然处在山谷之中，从未改变过神色。起初见你像祭祀的土偶，只是粗略地寒暄应酬。后来从容与你交谈，才发现你广博地涉猎无所不谈。你懂得奇经可以治病，秘传的祝由术可以解梦驱邪。这是巫医所知晓的，也是盲人乐师和史官所从事的行业。世人载车必定百辆，而你却独以方寸之心容纳万物。精微的言语一经你解释便易于领悟，快得像用镊子拔胡子。天机确实卓越，我等学识怎能企及。纵情谈论过往之事，每每与唐尧、许由的意旨相合。推崇扬雄这样的汉代儒者，称许韩愈才是真正的秦地豪侠。喜好高论别人说是狂放，洞察精微却如同间谍。
当初创造文字之时，人类困惑连鬼神也愁慑。秦朝愚昧改变罪责，新朝昏聩仍改换叠床架屋。六书于是失去本意，隶书草书只矜夸敏捷。谁还珍视坛山上的石刻，共同欣赏《兰亭集序》的拓本。东汉有一位祭酒（指许慎），整理文字偶然合我心意。年轻时我曾胡乱思索，年老懒散因而退却畏缩。你正在研习篆书和籀文，拿着笔静静地经常习写。深究道德的意蕴，帮助我边耕作边学习。往日的功夫恐怕白费，如今却得到奇异的滋味（指学问上的收获）。镇江那些献媚的学子，追求师承常常急急切切。陆路运来淮汴的粮食，水路雇船在湖海航行。追求远方却遗漏近处，如同眼睛看不见睫毛。假凤凰容易取悦楚人，真龙反而惊吓了叶公。听到我多次叹息，往往心中不满足。有的安逸而离去，有的张口却不闭合。有的嗤笑元稹的浪漫，有的指责白居易的嗫嚅。众人的诽谤欲熔化金子，蕴藏的宝玉岂怕浸湿。贤愚自有定分，呵斥你们不要喋喋不休。
你跨上马鞍跟随我同游，拖着鞋子紧跟我身后。映照泉水挹取清澈之水，跂脚站立石上攀缘高峻山崖。东边山坡数着白条鱼，西边山峦追赶蝴蝶。隐蔽林中窥探黄鹂，坐在草地上听鹎鵊鸟鸣。黄色追寻远处莲花的须蕊，红色观看邻家杏花的娇靥。时光荏苒流逝，杨园忽然叶落。我抱病归家不久，见你安然心中喜悦。你却提起衣裳告诉我将离去，为俸禄做官要随牒文赴任。清晨喂饱了劣马，你骑马归去我得以追送一程。你说要沿着东路，再出西城城堞。远行要忍耐旅途寂寞，不要像冯谖那样弹铗而歌。天厩久已寻求良马，你的骏足正在腾跃。长驱直入不要骄傲，小有失意也不要恐惧。大鹏高飞九万里，不要凭借风的一扇之力。大海波涛浩渺难以穷尽，努力自己养护鳞鬣。爵禄实在是上天的刑具，功名不过如折叠的纸张。怎能再与我一起，摇荡在秦淮河的桨橹旁？捎信不要嫌频繁，隔一年期待装满书箱。
知识点
1. 五言古诗：全诗为五言古体，是宋人学习汉魏古诗传统的一种诗体，格律相对自由，便于长篇叙事和议论抒情。
2. 次韵诗：诗题为“再用前韵”，表明这是按照之前某首诗的原韵脚再次创作的诗，也称“步韵”，是古代文人之间唱和的一种常见形式。
3.六书：诗中提到“六书遂失指”。六书是汉代学者总结出的汉字六种造字和用字方法，即象形、
古诗注解
- 蔡侯：指蔡天启，王安石的朋友，一位潜心学问的学者。
- 翛翛（xiāo）：形容衣服短小、破旧，这里指行囊简陋[citation:1]。
- 定林：指定林寺，王安石晚年退居金陵（今南京）钟山时，常游息于此[citation:2]。
- 藜藿：野菜，指粗劣的食物。
- 欺魄（qī pò）：古代求雨时用的土偶，比喻人的外表呆滞、不起眼[citation:1]。
- 唐许：指唐尧和许由，传说中的上古圣君和高士[citation:1]。
- 坛山刻：指坛山上的石刻，相传为周穆王所书，泛指珍贵的古代石刻文字[citation:1]。
- 兰亭帖：即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帖，是书法艺术的瑰宝[citation:1]。
- 东京一祭酒：指东汉的许慎，他曾任太尉南阁祭酒，著有中国第一部系统分析汉字字形和考究字源的典籍《说文解字》[citation:1]。
- 篆籀（zhuàn zhòu）：篆书和籀文，泛指古代文字。
- 寸管：指笔[citation:1]。
- 目不见睫：眼睛看不见自己的睫毛，比喻人无自知之明，或只见远处不见近处[citation:1]。
- 伪凤易悦楚，真龙反惊叶：前句用“楚人担山雉”的典故，指假凤凰（山雉）容易骗过楚人；后句用“叶公好龙”的典故，指真龙反而惊吓了叶公。比喻世俗之人不识真伪，甚至排斥真正的贤才[citation:1]。
- 无鱼勿弹铗：用战国齐人冯谖客孟尝君，弹铗而歌“食无鱼”的典故，劝慰友人不要因生活困顿而牢骚不满。
- 天械：天然的刑具，此处指官爵俸禄对人自由和本性的束缚[citation:1]。
古诗赏析
《再用前韵寄蔡天启》是一首篇幅宏富、内容深广的五言古诗，堪称王安石晚年思想与诗风的集中体现。全诗以叙事为线索，融描写、议论、抒情于一炉，展现了诗人与友人蔡天启之间深厚的学术交谊，以及王安石作为一代大儒和文学家的深邃识见。
首先，诗歌生动地刻画了蔡天启的形象。诗中开篇描绘其“翛翛一囊衣”、“定林朝自炊”的清贫生活，以及“澹然山谷中，变色未尝辄”的淡然气度，塑造出一个安贫乐道、潜心向学的学者形象。继而通过与友人的“从容与之语，烂漫无不涉”，称赞其学识渊博，从巫医之术到文字之学无不精通。
其次，诗歌的核心部分深入探讨了学术，特别是文字之学。诗人借与蔡天启的讨论，回顾了文字从创造到演变的历程，对“六书遂失指，隶草矜敏捷”的现状表达了忧虑，并推崇许慎《说文解字》对保存文字本义之功。这不仅体现了王安石本人对文字学的浓厚兴趣（他曾著有《字说》），也反映了他晚年回归学术、追寻古意的精神追求[citation:2]。
再次，诗中通过“伪凤易悦楚，真龙反惊叶”等典故，辛辣地讽刺了世俗的颠倒黑白与不识真才，既是对友人遭遇的慰藉，也是对自己政治生涯中变法受阻、遭人误解的深沉感慨。“爵禄实天械，功名为接摺”两句，更是将官场利禄视为束缚人性的“天械”，将功名视为可折叠的废纸，表现出诗人历尽沧桑后对仕途的透彻认识和超然态度。
全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从迎友、赞友，到与友论学，再到送友、勉友，最后寄予归隐之约。情感真挚而复杂，既有对学问的真知灼见，也有对后辈的殷切期望，更有看破红尘后的淡泊与旷达。语言质朴而遒劲，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充分展现了王安石晚期诗歌“精深华妙”的艺术特色[citation:2][citation:3]。
创作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左右，时年王安石六十二岁，已退居金陵（今江苏南京）钟山。这是他第二次罢相后，彻底退出政治舞台的晚年时期[citation:2]。
诗题中的“再用前韵”，表明这是一首次韵之作，所寄对象蔡天启（名肇，字天启）是王安石晚年结识的一位忘年交，也是一位志同道合的学者。在远离朝堂纷争的山林之中，王安石与蔡天启这样的后学往来密切，谈经论道，切磋学问，享受着难得的宁静与学术的乐趣。此诗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为记述二人交往、表达对友人的赞赏与期许、并抒发自己晚年对学术、仕途及人生的深刻感悟而作[citation:2]。
作者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