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咏老身示诸家属

我已经活到七十五岁，每年还能领到五十千文的俸禄。夫妻相伴到老，外甥侄儿也聚居一堂。喝着用新米熬的香粥，换上用旧棉絮翻新做的暖袍。家道虽然清贫，但亲人团圆就是最大的幸福。把床榻安放在素屏风下，把小火炉移到青纱帐前。听小孙子朗朗读书，看侍女煎药端汤。提笔偿还平日欠下的诗债，脱下衣服典当换药钱。把琐碎杂事分派完毕，便背对阳光搔痒小憩。

白居易晚年号“香山居士”，倡导“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唐代致仕制度：五品以上官致仕给半俸，白居易官终刑部尚书，从二品，故得五十千。诗中新米、故绵、素屏、青帐等意象，皆反映唐代士人日常生活细节。

诗人以“示诸家属”为题，目的不在炫耀，而在示范一种“贫而乐”的生活哲学。七句“走笔还诗债”与八句“抽衣当药钱”表面写拮据，实则以自嘲口吻化解困境，体现“中隐”思想：既不遁入空门，也不恋栈权势，而是在人间烟火中自得其乐。末句“爬背向阳眠”是全诗精神结穴：背痒自搔，向阳而卧，看似琐屑，却将老年的生理需求与心理满足融为一体，传达出“万物静观皆自得”的禅意。读者若能体会此一层，便见白诗之“浅”中有“深”。

全诗以“老身”自咏，却不见颓唐，反透豁达。首联点明年寿与俸禄，数字对举，语带幽默。颔联写人伦之乐，夫妻偕老、甥侄聚居，一幅“小户大家”图。颈联以“粥美”“袍温”对照“新米”“故绵”，于俭素中见甘美。颈联以下转入家居细节：榻、炉、书、汤，皆寻常物事，却处处见情。尾联“诗债”“药钱”似写困窘，却以“爬背向阳眠”收束，化窘迫为闲适，显乐天知命之胸襟。通篇语言浅切，白描入妙，正是白居易“老妪能解”之风。

此诗作于唐武宗会昌二年（842）冬，白居易时在洛阳履道里宅第。白氏晚年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官品虽高，然无实权，俸禄减半。七十五岁的他，妻兄侄孙环绕，生活清俭而团圆，遂作此诗向家人自述老境，兼示儿孙“知足常乐”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