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练湖怀旧

西风浩渺，月色与长天相接，当年与你同乘兰舟痛饮的情景仿佛还在昨日，其实还不到十年。贾谊写下《鵩鸟赋》后便离世，如今你也如此；张衡《嘉鱼诗》尚在人间流传，而你却已不在。人生的荣枯早已托付给天际浮云，可哀乐之情仍被眼前的逝水猛然惊醒。日暮时分，我伫立长堤再度回首，忽闻邻舟一声笛响，吹彻这旧日山川。

1. 许浑：晚唐诗人，字用晦，丹阳人，以五律见长，诗多写水国风光与身世之感，有《丁卯集》。 2. 练湖：在今江苏丹阳，唐代为江南名胜，水面开阔，风光秀丽。 3. 贾谊《鵩鸟赋》：西汉骚体赋名篇，借不祥之鸟抒写生命忧惧，开“赋悼”传统。 4. 向秀闻笛：魏晋之际，向秀与嵇康、吕安友善，二人被害，向秀过山阳旧庐，闻邻笛而作《思旧赋》，后世遂以“山阳笛”“邻笛”为悼亡典故。 5. 唐人重游诗：唐人好以“重游”“再过”为题，对比今昔，抒盛衰无常之感，如刘禹锡《再游玄都观》、杜牧《再过乌江亭》等。

读此诗须抓住“怀旧”二字。首句写景，却景中含情：西风、明月、长天，皆是无边无际之物，衬出诗人孤独渺小的生命感。第二句把镜头拉回十年前，一句“未十年”写出时间之短暂与变化之剧烈。三、四句用典，一“没”一“传”，把友人逝去而诗名犹存的事实凝成强烈对比。五、六句是全诗警策：看似旷达，实则悲慨；“尽寄浮云”是理性，“犹惊逝水”是情感，理性与情感的冲突正是悼亡诗最动人处。末联以“日暮”“回首”再写空间动作，邻笛一声，把视觉、听觉、触觉全部打通，旧山川在笛声中复活，又在笛声中远去，留下无尽空白，让读者与诗人一同沉浸于哀思。整首诗层层递进，由景入事，由事入情，由情入理，复归于景，形成回环往复的抒情结构。

全诗以“西风”“月连天”起笔，勾勒空阔凄清的夜景，奠定感伤基调。次句“同醉兰舟未十年”将昔日欢会与今日孤独并置，形成强烈反差。三、四句用贾谊、张衡之典，既悼亡友，亦自伤身世，言才华犹在而人已长逝。五、六句“荣枯”“哀乐”一联，把抽象的盛衰、情感具象化：荣枯付之浮云，看似超脱，却终被逝水惊醒，写出“忘情而不能”的矛盾。末联“日暮”“回首”“邻笛”，以景结情，笛声回荡旧山川，余味悠长，悼亡、怀旧、伤时诸感俱在其中。全诗情景交融，用典自然，音调低回，极具许浑“水阁烟雨”般的清迥风神。

许浑晚年重游丹阳练湖，忆及十年前与挚友同游痛饮，而今友人已逝，物是人非，遂作此诗。诗题“重游”“怀旧”四字已点明主旨：旧地重游，触景伤怀。时在大中年间，诗人年近花甲，屡经宦海沉浮，亲朋零落，故借湖上秋景抒写人生无常、盛衰倏忽之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