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写真水监处士王温叔
杨万里 〔宋朝〕
我不如森森千丈松,我不如濯濯春月柳。
髯疏鬓秃已雪霜,皮皱肉皴真老丑。
叶生画时颜尚朱,王生画时骨更臞。
一生爱山吟不就,两肩化作秋山瘦。
君不见褒公鄂公图凌烟,腰间羽箭大如椽。
君不见涴花醉图粉墨落,日斜泥滑驴失脚。
贵人寒士两相嗤,画图犹在人已非。
王生王生且停手,不如生前一杯酒。
古诗译文
我比不上那高大挺拔的千丈青松,也比不上那光彩照人的春月杨柳。如今我胡须稀疏、两鬓斑白,头发早已如雪似霜,皮肤满是褶皱,面容可谓是真的又老又丑。回想当年叶姓画师为我画像时,我脸上还透着红润;王生(王温叔)你如今为我写真,我的骨相则更为清瘦。我一生酷爱山水,却吟咏不出足以称道的诗句,如今这双肩膀,也消瘦得如同秋天的山峦。你没见过凌烟阁上褒公(段志玄)、鄂公(尉迟敬德)的画像吗?他们腰间插着的羽箭粗大如椽,何等威风!你也没见过那幅《涴花醉图》吗?画上墨色剥落,描绘的是杜甫醉后,在夕阳西下、道路泥泞中骑驴失足的情景。无论是画中的贵人与寒士,如今看来都只会引来人们的嘲笑,因为画像虽然还在,而画中的人早已不在了。王生啊王生,暂且停下你的画笔吧,与其辛苦画像留给后人评说,不如在我生前,且饮下眼前这一杯美酒!
知识点
1. 杨万里:字廷秀,号诚斋,南宋著名诗人,与陆游、尤袤、范成大并称为“中兴四大诗人”。其诗初学江西诗派,后转以自然为师,形成了构思精巧、语言通俗明快、幽默诙谐的“诚斋体”。
2. 凌烟阁与功臣像:凌烟阁是唐代为表彰功臣所建的楼阁。唐贞观十七年,太宗李世民命阎立本绘长孙无忌、杜如晦、魏徵、尉迟敬德等二十四位功臣画像于凌烟阁,太宗亲自作赞,褚遂良题额,成为后世功臣的最高荣誉象征。
3. 杜甫与浣花溪:杜甫晚年曾寓居成都西郊的浣花溪畔,建造草堂,在此度过了四年相对安定的生活,并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的诗篇。因此,“浣花”、“浣花溪”、“草堂”常作为杜甫的指代或与其相关的意象。
4. 典故运用:诗中“森森千丈松”和“濯濯春月柳”均出自魏晋时期人物品评的典故,用以形容人物的风度气质。诗人反用其意,以古人赞美的形象反衬自己的衰老,增添了诗歌的文化底蕴和趣味性。
5. 题画诗:这是一首“题画诗”,即题写在画作上的诗歌。此类诗或描绘画中景象,或借画抒怀、发表议论。本诗即属于借为画像题诗之机,抒发人生感慨的类型。
古诗注解
- 写真:古代称画人物肖像画。
- 水监处士:指王温叔,可能是一位隐居(处士)并以画水或肖像(水监,或指其画技如镜照人)为业的画师。
- 森森千丈松:形容树木高大繁密,比喻人的气宇轩昂。典出《世说新语·赏誉》。
- 濯濯春月柳:形容柳条在春天清新、光洁的样子,比喻人风度翩翩。典出《晋书·王恭传》。
- 髯疏鬓秃:胡须稀疏,鬓发脱落。
- 皮皱肉皴:皮肤满是皱纹,皴裂,形容衰老。
- 叶生:与后文的“王生”相对,指曾经为诗人画过像的叶姓画师。
- 骨更臞:臞(qú),瘦。指骨骼更加清瘦。
- 秋山瘦:秋天的山因为草木凋零而显得清瘦,比喻诗人自己因苦吟和年老而佝偻消瘦的肩膀。
- 褒公鄂公图凌烟:褒国公段志玄、鄂国公尉迟敬德,均为唐朝开国名将。唐太宗命阎立本在凌烟阁绘二十四功臣图,表彰其功勋。
- 涴花醉图:描绘唐代诗人杜甫(常居成都浣花溪畔)醉态的画作。诗中描述的“日斜泥滑驴失脚”应是此画中的具体场景。
- 贵人寒士两相嗤:无论是画中的显贵还是平民,最终都会被人嗤笑。意指时光流逝,功名利禄终成空。
讲解
这首诗可以看作杨万里在人生暮年与一位画家朋友王温叔之间的深刻对话。诗歌的核心,是诗人面对自己衰老的容颜,以及面对即将被定格在画像上的“此刻”,所引发的一系列生命思考。
首先,诗人以极大的勇气和幽默感接受了自己的衰老。他坦承自己不如松树般挺拔,不如柳条般柔美,而是“髯疏鬓秃”、“皮皱肉皴”,这种毫不避讳的自嘲,展现了他豁达的胸襟。他巧妙地将两位画师(叶生、王生)在不同时期为他作的画进行对比,不仅清晰地勾勒出岁月的轨迹,更隐含了时间流逝的不可抗拒性。“两肩化作秋山瘦”是全诗的诗眼,它不仅写出了形体上的消瘦,更将诗人一生“爱山吟不就”的痴情与执着,以及由此带来的精神重负,形象地“压”在了这“秋山”般的双肩上,意蕴无穷。
接着,诗人跳出个人的圈子,放眼历史。他联想到凌烟阁上功勋赫赫的褒公、鄂公,以及流芳百世的诗圣杜甫。这些在当时或后世看来无比伟大、风流的人物,他们的画像(无论是官方的“凌烟阁”还是民间的“醉图”)最终也逃不过“粉墨落”的褪色和“人已非”的结局,甚至会成为后人嗤笑的对象。这种对历史和功名的深刻反思,将个人的衰老置于更宏大的历史背景中,使得诗歌的感慨更具普遍性和穿透力,从“小我”的感伤上升到了对人生本质的追问。
最后,在历经了自嘲与怀古之后,诗人得出了结论:既然连那些惊天动地的英雄和才华横溢的文豪都难逃时间的消磨,最终留下的画像也只是徒供后人谈论,那么与其执着于留下一个虚无的影像,不如在活着的当下,珍惜眼前实实在在的快乐——“不如生前一杯酒”。这不仅是对王温叔的劝阻,更是诗人对自己、对所有人的劝诫:人生的意义不在于死后虚名,而在于活着时能够享受的真实、自由与快乐。这最后一句,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也为读者留下了关于生命价值与生活态度的无尽思考。
古诗赏析
这首诗情感真挚,笔调诙谐中见沉痛。开篇以“我不如”起兴,用松、柳之姿反衬自己的“老丑”,自嘲中带着坦荡。随后通过对比昔日“叶生”所画之“颜尚朱”和今日“王生”所画之“骨更臞”,具体描绘了岁月在身体上留下的无情印记。“两肩化作秋山瘦”一句,将抽象的衰老和苦吟的执着具象化为“秋山瘦”,想象奇特,意境高远,是诗中的妙笔。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怀古与议论。连用“褒公鄂公”与“涴花醉图”两个典故,将目光从自身投向历史长河中的英雄与文人。无论生前多么显赫或风流,最终只留下“图犹在人已非”的结局,甚至还会被后人“相嗤”。这种对历史虚无的深刻认识,最终归结为对王温叔停笔的劝告和“不如生前一杯酒”的感悟。全诗由己及人,由人及史,层层深入,最后落在现实的生活态度上,结构严谨,意蕴悠长,充分展现了杨万里诗歌既善于捕捉生活细节,又富于哲理思辨的特点。
创作背景
此诗为杨万里晚年之作。诗人通过一位名为王温叔的肖像画家(处士)为其写真(画肖像)一事,引发了对人生衰老、功名虚幻的深沉感慨。诗中既有对自己衰老形象的诙谐自嘲,又有借古喻今,对历史英雄和文人雅士最终湮没于时间洪流的哀叹,表达了诗人晚年看淡世事、主张及时行乐(不如生前一杯酒)的豁达与超脱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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