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兴元赴官成都
陆游 〔宋朝〕
平生无远谋,一饱百念已。
造物戏饥之,聊遣行万里。
梁州在何处,飞蓬起孤垒。
凭高望杜陵,烟树略可指。
今朝忽梦破,跋马临漾水。
此生均是客,处处皆可死。
剑南亦何好,小憩聊尔尔。
舟车有通涂,吾行良未止。
古诗译文
我平生没有什么远大的谋略,只要能够吃饱,百般念头也就止息了。造物主大概是想戏弄一下我这饥饿的身体,姑且派遣我远行万里。梁州究竟在何处呢?只见那飞蓬飘零,孤零零的营垒突起。我登上高处眺望杜陵,朦胧的烟树隐约可以指认。今天早上忽然从梦中醒来,勒马来到漾水之滨。这一生我们都是客居他乡,处处都可以作为葬身之地。剑南又有什么好的呢?只不过是想稍稍休息片刻罢了。水路陆路都有通达的道路,我的行程还远远没有终止。
知识点
1.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南宋著名爱国诗人、词人。一生主张抗金,收复中原,但屡受排挤。其诗作内容宏富,风格雄浑豪放,兼具现实主义精神,现存诗歌九千余首。
2. 五言古诗:简称五古,是古代诗歌体裁的一种,全篇以五字句构成。它不像近体诗那样讲究严格的格律(如平仄、对仗),押韵较自由,篇幅可长可短,便于叙事和抒情。
3. 南郑从戎:乾道八年(1172年),陆游应四川宣抚使王炎之邀,在南郑(兴元)度过了一段军旅生活。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亲临前线的机会,对其诗歌创作和爱国思想的深化产生了深远影响。“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便是对这段生活的回忆。
4. 漾水:古代水名,此处指代诗人途中所经之地。了解古代地理名称,有助于准确把握诗人的行踪和诗中所描绘的景象。
5. 客居心态:诗中“此生均是客”一句,反映了古代文人因仕途奔波、战乱漂泊而产生的“人生如寄”的普遍心态。这种心态在古诗词中非常常见,是理解古代文人心境的重要切入点。
古诗注解
- 兴元:地名,今陕西汉中一带。当时陆游从兴元出发赴成都任职。
- 一饱百念已:意思是只要吃饱了,各种念头就都没有了。形容所求不多,或表达一种无奈的自嘲。
- 造物:指造物主,即上天、大自然,古人认为万物是由“造物”创造的。
- 戏饥之:戏弄我这个饥饿的人。“饥之”是“使之饥”的意思,指让自己处于饥饿困顿的境地。
- 梁州:古代九州之一,此处指代兴元府所在地,即汉中地区。
- 飞蓬起孤垒:飞蓬,一种枯后根断、遇风飞旋的草。孤垒,孤零零的营垒。形容所经之地的荒凉萧索。
- 杜陵:地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南,汉宣帝陵墓所在。这里借指长安,是南宋爱国诗人常常遥望、向往的故都之地。
- 跋马:勒马转向,或指拨转马头。跋,通“拨”。
- 漾水:水名,汉水的上游,在陕西境内。
- 剑南:道名,唐置剑南道,治所在今成都市。此处指代成都。
- 小憩聊尔尔:小憩,短暂休息。聊尔尔,姑且如此罢了。表示对现状的无奈和随意。
- 通涂:通达的道路。“涂”通“途”。
讲解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一起来学习陆游的《自兴元赴官成都》。这首诗写于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年)的冬天,当时陆游48岁,正从抗金前线的南郑(兴元)调往后方城市成都。这对于满怀报国之志的陆游来说,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一、 理解诗人情感的变化
读这首诗,我们要紧紧抓住诗人情感的变化。开头四句,诗人说自己没什么大志向,能吃饱就行,这次远行是老天爷在戏弄他。这是真的没志向吗?恰恰相反,这是理想受挫后的愤激之语,是反着说的。一个渴望“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人,怎么会“一饱百念已”?
二、 品味诗歌的意象
接着,诗人写景。“飞蓬起孤垒”,蓬草随风飞转,常常用来比喻漂泊不定的游子。孤零零的营垒,则暗示了前线军事的荒废和诗人内心的孤独。“望杜陵”这个动作很重要,杜陵在长安附近,长安是沦陷区。这一望,望出的是诗人对故土的无限眷恋和收复无望的痛苦。
三、 解读关键诗句
“今朝忽梦破”,这个“梦”就是诗人此前在南郑的军旅生活,那个收复失地的梦。现在梦醒了,现实是他要离开前线了。“此生均是客,处处皆可死”,这句诗极其沉痛。意思是说,我这一生注定漂泊,在哪里死去都一样。这既是对命运无奈的屈服,也是一种悲壮的豁达。最后,他说剑南也没什么好,只是去休息一下,但“吾行良未止”,我的路还没有走完,我的生命还在继续。这里面既有妥协,也有不甘,更有一份继续前行的坚韧。
总结
整首诗,我们从表面的自嘲中读出了深层的悲愤,从荒凉的景色中看到了诗人忧国的热泪,从沉痛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颗不屈的灵魂。这就是陆游诗歌的魅力,它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读来令人动容。
古诗赏析
这首诗情感沉郁,意蕴深厚,真实地记录了陆游人生转折点上的复杂心绪。开篇“平生无远谋,一饱百念已”,看似自嘲胸无大志,实则饱含了壮志不得伸展的悲愤。诗人将这次远行归咎于“造物”的戏弄,以自我解嘲的方式,流露出对命运播弄的无奈。
“梁州在何处”四句,通过对梁州、飞蓬、孤垒、杜陵、烟树等意象的描绘,营造出一种苍茫、荒凉而又不失眷恋的氛围。登高遥望杜陵,不仅是写实,更是诗人对故都、对沦陷山河的深切怀念,情感沉痛。
“今朝忽梦破”一句,是全诗的转折点,点明了诗人对以往在南郑军中生活的眷恋如同梦境破灭,现实是孤身一人跋马于漾水之边。“此生均是客,处处皆可死”两句,将个人漂泊的悲哀上升到对人生普遍状态的思考,语气沉痛至极,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结尾四句,语气看似放平,实则更加无奈。说剑南不好却又要去“小憩”,既是安慰自己,也是对现实的妥协。最后“舟车有通涂,吾行良未止”,在无尽的征途中,又隐约透露出诗人虽历经挫折,却依然要前行,生命不止、忧国之心不灭的坚韧。全诗语言质朴,情感跌宕起伏,将个人的仕途变迁与家国情怀紧密相连,是陆游中期诗歌的代表作之一。
创作背景
这首五言古诗是南宋著名诗人陆游于乾道八年(1172年)冬,从南郑(当时四川宣抚使司所在地,即诗题中的“兴元”)调往成都任职的路途中所作。当时陆游在南郑前线积极参与抗金谋划,满怀收复失地的雄心壮志。然而,由于朝廷主和派势力抬头,王炎被召回,幕府解散,陆游的从军生涯被迫中断,改任成都府路安抚司参议官。这一调动意味着他远离了抗金前线,理想遭受重大挫折。诗人怀着报国无门的失落与愤懑,踏上了前往成都的路途,这首诗正是他行至漾水一带时,有感而发,借旅途的艰辛和景物的荒凉,抒发了身世飘零、壮志难酬的复杂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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