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西峰兰若受田妇馈

我攀登山崖又沿溪涧前行，终于来到隐者的幽居。 鸟鸣声中泉谷回暖，泥土松动草木萌发。 暂且登上石楼歇息，俯看潭中鱼儿嬉戏。 村妇捧出佳肴相赠，说是新年剩余的菜肴。 我曾奇怪投钱买酒之事，与贤达之士渐行渐远。 如今我该怎样回报？鳏寡孤独者又将如何自处？

1. 韦应物（737—约792），京兆万年人，出身关中贵族，世称“韦苏州”“韦左司”，与柳宗元并称“韦柳”，为盛唐向中唐过渡的代表诗人，诗风闲淡简远，时寓忧民之思。 2. “兰若”一词源自佛教，原指远离村落的寂静处，后泛指僧院或隐士居所；唐诗中常以“兰若”代指清幽之境。 3. “投钱饮”暗用东晋名士典故，如阮修常步行挂百钱于杖头，至酒店便独酌，以示旷达；韦应物反用其意，表现由放达转向仁民的心路。 4. 中唐地方官“受百姓馈食”并非私受贿赂，而是民情淳朴、官民亲厚的表现；诗人却由此反思如何“答”谢，体现儒家“推恩”思想。 5. 诗中以“鳏寡”代指一切穷而无告者，源出《尚书·尧典》“惠鳏寡”，唐代地方官有“恤鳏寡”之法定职责，诗中一句暗含政德自检。

这首诗表面写一次山行小憩、受田妇馈赠的日常生活，实则层层递进，完成由“自然—人情—自省—政德”四次升华。首四句写“入山”，动词“攀”“缘”“造”带出探幽之趣；“鸟鸣”“泉暖”“萌甲”三联叠用，听觉、触觉、视觉交织，把春气初回写得灵动可喜。五、六句“登楼玩鱼”是诗意顿挫，由外景转入内观，诗人俯见游鱼，心境亦随之悠游，为下文“受馈”留出情绪空地。七、八句写“田妇”突现，以“嘉献”“泼撒”写其热情，以“新岁馀”写其淳朴，短短十四字，人物口吻呼之欲出。九、十句用“常怪”作反衬：昔日自以为“投钱买饮”是雅事，如今却觉与“贤达”之真义疏远；一笔荡开，把个人生活史嵌入诗中。末两句以问为答，既是对田妇“如何答谢”的礼貌回应，更是郡守自问：面对民间温情与鳏寡孤独，自己该怎样施政才能“安”之？全诗至此由私人情感升华为公共责任，形成含蓄而有力的诗旨。韦应物素以“澄淡精致”著称，而此诗在淡笔之中，藏锋刃般的自省，正是中唐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意识在山水田园中的自然流露。

全诗以“攀崖缘涧”的动景开篇，写出探访幽居的曲折兴致，山行之间，鸟鸣泉暖、草芽初绽，点染出春回大地的生机，也为后文“田妇馈食”铺垫了温润的氛围。五、六句“聊登石楼憩，下玩潭中鱼”稍作收束，由动入静，诗人心境亦由好奇转为澄明。第七句“田妇有嘉献”陡转，引入人间温情：村妇以“新岁馀”待客，质朴而慷慨，与前面自然之“馀”（春意萌发）形成妙合。九、十句以“常怪”翻出自我检讨，从个人放达之举跳转到对弱势群体的关切；末句“今我何为答，鳏寡欲焉如”以问收束，把一己受馈之感，升华为对郡守职责与天下穷民的深思，含蓄地表达了“答”之以德政、“安”之以仁心的抱负。全诗结构由景及事、由事及理，语言简淡而内蕴沉厚，体现了韦应物“高雅闲淡”之外，更有“忧民济世”的热肠。

此诗作于唐德宗贞元初年，韦应物任滁州刺史期间。诗人政务清简，常独游西峰，与山僧田父相接。诗中“受田妇馈”之事，正反映其深入民间、体察百姓疾苦的生活片段。韦应物出身贵族，早年豪纵，晚年却转向清简自守，诗中“常怪投钱饮”一句，实含自我反省：昔日以钱买醉、自矜风流，如今却觉与“贤达”之旨日远；而村妇一饭之赠，反令他深切感受到底层百姓的温厚与自身的责任。滁州任上，诗人多次在诗文中流露出对鳏寡孤独的关怀，此诗即由“受馈”触发，进而思考如何“答”与“安”之，体现了中唐士大夫“为民父母”的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