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复今辰

昨天与今天，悠悠七十载光阴已过；
所到之处多是旧地，回想却仿佛前世之身。
如今无官一身轻，安闲优游地老去；
幽居简处，清贫而洁净。
螺壳酒杯里仍有美酒，
鹤羽大氅上不染纤尘。
解下朝服玉带，
抽出簪发之笄，换上山野布巾。
风度仪形与昔日名号，
已判若两人。

1. 致仕制度：唐代官员七十岁例应致仕，可领半俸或全俸，白居易“太子少傅分司东都”即为优游退休之例。
2. 鹤氅：魏晋以来隐士服饰，以鹤羽或白色鸟羽为之，象征高洁；后世戏曲中诸葛亮亦着鹤氅，成为智慧象征。
3. 前身与轮回：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国后，“前身”“后世”观念深入士人思维，唐诗中常以之表达人生巨变。
4. 螺杯：唐人饮酒器之一种，取天然海螺加工而成，多见于隐士诗酒题材，兼具野趣与工艺之美。
5. 簪与巾：簪为束发连冠之具，巾为平民头饰；由簪到巾，是身份由贵到贱、由朝到野的视觉符号。

白居易晚年好以数字入诗，此诗“七十春”即其生命刻度。诗人并非简单怀旧，而是借空间（故处）与服饰（佩、带、簪、巾）的转换，完成一场“自我身份的重塑”。首句“昨日复今辰”看似平淡，实则暗含《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的禅意；次句“似前身”将时间三维压缩为一瞬，强化了人生戏剧感。中间两联以“物”写“人”：螺杯、鹤氅皆寻常之物，却因“有物”“无尘”的对比，呈现诗人“清贫而自足”的精神状态。尾联两个动作镜头，如电影中的蒙太奇，瞬间完成角色切换；而“别是一生人”的判语，既含对仕途的疏离，也含对新生（隐逸人生）的欣然。全诗语调舒缓，却潜藏巨大心理张力，是白居易“知足保和”思想的形象注脚。

全诗以“昨日—今辰”的时间对位为骨，以“前身—今生”的身份对位为魂。首联点明跨度，七十载光阴一笔囊括；颔联“故处”与“前身”勾连，空间与生命双重回溯。颈联写当下生活，“散秩”“闲居”显身份之变，“净洁贫”显心境之安。物我互映：螺杯虽小，中有乾坤；鹤氅虽旧，不染尘埃，皆成高洁人格之象征。尾联“解佩”“抽簪”两个动作，如快剪截断仕途之缆；“别是一生人”一句，以决绝语作收，将数十年沧桑化为一声长叹。全诗语言平易，却于对仗与转折中见波澜，体现了白诗“老妪能解”而余味悠长的艺术风格。

此诗作于唐武宗会昌元年（841）前后，白居易时年七十左右，已定居洛阳履道里，正式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之职致仕。诗人历经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四朝，宦海沉浮，晚年深感世事无常，遂以“昨日”与“今辰”对照，抒发由仕到隐、由荣到淡的生命体验。洛阳旧地重游，昔日朱紫贵游与今日布衣野老的身份反差，触发其“前身”之叹，遂成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