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吟
杨万里 〔宋朝〕
古人亡,古人在,古人不在天应改。
不留三句五句诗,安得千人万人爱。
今人只笑古人痴,古人笑君君不知。
朝来暮去能几许,叶落花开无尽时。
人生须要印如斗,不道金槌控渠口。
身前只解皱两眉,身後还能更杯酒。
李太白,阮嗣宗,当年谁不笑两翁。
万古贤愚俱白骨,两翁天地一清风。
古诗译文
古人已经逝去,但古人的精神风尚仿佛还在世间流传,如果古人真的不在了,那应该是天意改变了。古人若不是留下这短短几句诗,又怎能赢得后世千万人的喜爱呢?现在的人只知道嘲笑古人的痴傻,可古人若是地下有知,恐怕也在笑你(指嘲笑者)的无知。从早晨到黄昏,人生在世能有多久?而自然界叶落花开,循环往复,却是没有穷尽的。人生在世,总想追求高官厚禄,权力大到像斗一样,却不知道这就像用金锤堵住了自己的嘴(使自己无法自由表达,或招致祸患)。活着的时候只知道紧锁双眉,忧虑重重,死后又怎能再享受一杯酒呢?李白(李太白)、阮籍(阮嗣宗),当年谁不曾嘲笑过这两位呢?但从古至今,无论是贤者还是愚人,最终都化为白骨,只有李白、阮籍这两位老先生,虽身已逝,却留下一股清风,长存于天地之间。
知识点
杨万里:字廷秀,号诚斋,南宋著名诗人,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中兴四大诗人”。
诚斋体:杨万里所创的诗风,特点是语言通俗自然、清新活泼,富有幽默感和理趣,善于捕捉自然景物的特征和瞬间的动态。
李太白:即李白,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誉为“诗仙”,诗风豪放飘逸,想象丰富。
阮嗣宗:即阮籍,三国魏末时期的诗人,“竹林七贤”之一,其诗《咏怀诗》八十二首隐晦曲折地表达了对时局的忧惧和苦闷,其人以行为狂放、嗜酒避世而闻名。
竹林七贤:指魏晋交替时期七位名士的合称,包括阮籍、嵇康、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他们崇尚老庄哲学,常聚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其行为代表了当时文人对现实的不满和对个性自由的追求。
印如斗:古代官职的高低常以印玺的尺寸和材质来区分,斗是一种大的量器,“印如斗”形容官职很高,权力很大。
清风:在古诗文中常用来比喻高洁的品格、清正的风气或超脱世俗的名声。此处“天地一清风”是对李白、阮籍这样的人物精神价值的最高赞誉,认为他们虽死犹生,其风范长存于天地之间。
古诗注解
- 古人亡,古人在: 指具体的古人形体虽已消亡,但他们的精神、作品或影响依然存在。
- 天应改: 意为天意或世道应该改变。此处暗示古人的存在是与天意相合的,若古人真的完全消失,那除非天意大变。
- 安得: 怎能。
- 朝来暮去: 形容时间短暂,指人生匆匆。
- 能几许: 能有多少(时间)。
- 印如斗: 斗,古代量具。形容官印很大,代指高官厚禄、大权在握。
- 金槌控渠口: 金槌,金属锤子。控,敲击。渠,他,指人。这句意思是像用金槌堵住或敲击人的嘴巴,比喻追求权势反而会让人无法畅所欲言,或因此招来钳制与祸患。
- 身前: 活着的时候。
- 身后: 指死后。
- 阮嗣宗: 即阮籍,字嗣宗,三国时期魏国诗人,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行为狂放不羁著称,常用醉酒来躲避政治迫害。
- 俱白骨: 都变成了白骨,指最终都会死亡。
- 清风: 比喻高人雅士的风范、品格,清白高洁的名声流传后世。
讲解
这首诗是杨万里对人生价值与文学意义的一次深刻探讨。全诗可以分为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前四句):论文学的不朽。诗人开篇就提出了一个独特的观点:古人虽然肉体消亡了,但他们的精神、尤其是他们留下的诗篇,却依然活在人间。这是一种对抗时间的方式,也是文学创作的意义所在。诗人自豪地认为,正是这几句诗,赢得了后世无数人的喜爱。这不仅是评价古人,也是诗人对自己创作价值的期许。
第二层(中间八句):叹人生的短暂与世人的痴迷。诗人将目光拉回现实,看到的是人生的匆匆(朝来暮去能几许)和自然的永恒(叶落花开无尽时)。在这短暂的生命中,世人却常常陷入两种痴迷:一是嘲笑古人“痴”,不明白古人的深刻与无奈;二是拼命追求权势(人生须要印如斗),以为手握大权便能掌控一切,殊不知这就像用金锤堵住了自己的嘴,反而失去了自由和真我,生前忧心忡忡,死后一切皆空,连一杯酒都享受不到。这是对汲汲于名利者的当头棒喝。
第三层(最后四句):点明真正的“不朽”在于精神。诗人举出李白和阮籍的例子。这两位在当时也是被世人嘲笑的对象,他们行为不羁,不合流俗。但是,当历史的长河冲刷掉一切,无论是贤者还是愚人,最终都化为一堆白骨,无人记得时,只有像李白、阮籍这样的“两翁”,他们虽然肉身已逝,却留下了一股“清风”般的超然精神与绝代才华,永远在天地间吹拂,被后人铭记、敬仰。
整首诗通过对比(今人与古人、短暂与永恒、权势与清风),层层递进,最终回答了什么是值得追求的人生:不是有形的权势(印如斗),也不是随波逐流的世俗之见,而是那能够超越时间、净化人心的精神品格与艺术创造,即“天地一清风”。杨万里借“醉吟”之态,清醒地道出了对生命终极价值的理解。
古诗赏析
这首《醉吟》是一首充满哲理与感慨的述怀之作。诗人以醉为名,行思辨之实,在历史长河与现实人生的对照中,表达了自己对文学价值、人生态度以及身后之名的深刻见解。
诗的开篇便提出了一个关于“古人”存在的辩证观点:“古人亡,古人在”。形体虽亡,精神(诗文)犹存,否则“天应改”,强调了优秀文学作品穿越时空的生命力。接着,“不留三句五句诗,安得千人万人爱”直接点明了诗人对创作价值的自信与期许,认为好诗是连接古今、获得后世知音的桥梁。
中间部分,诗人将笔触转向对世人庸碌状态的描绘。“今人只笑古人痴”与“古人笑君君不知”形成了绝妙的讽刺,揭示了不同时代人们相互不理解的可笑与可悲。随后,“朝来暮去能几许”感叹人生短暂,与“叶落花开无尽时”的自然永恒形成鲜明对比,暗示个体生命有限,而精神(如诗文)若能与自然之道相合,则可望接近永恒。
“人生须要印如斗”以下四句,是对世俗名利追求的批判。追求斗大的官印(权势),却可能像“金槌控渠口”一样,自我束缚,带来祸患。生前终日忧虑,死后一切成空,连一杯酒也无法再享用,这种强烈的对比,劝诫人们不应为名利所困。
诗歌最后,诗人举出李白(李太白)和阮籍(阮嗣宗)这两位历史上的狂放名士为例。他们生前同样不被人理解,“当年谁不笑两翁”。然而,历史的尘埃落定,“万古贤愚俱白骨”,无论是贤者还是愚人,最终都归于尘土。唯有像李白、阮籍这样的人物,其不羁的精神、超凡的才情,化作了“天地一清风”,永远为后人所景仰、所怀念。这既是诗人对先贤的致敬,也是对自己人生追求和艺术理想的最终确认:与其追求转瞬即逝的权势(印如斗),不如追求那能长留天地之间的“清风”般的高洁品格与不朽诗名。
全诗语言质朴,说理通透,情感沉郁中见豪放,充分体现了杨万里后期诗歌思想深刻、意境悠远的特点。
创作背景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的诗人,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中兴四大诗人”。他的诗歌创作经历了从师法古人到自成一家的过程,早年学江西诗派,中年以后诗风转变,由师法前人转向师法自然,形成了独特活泼的“诚斋体”。这首诗题为《醉吟》,应是作者在饮酒微醺之际,有感而发的作品。诗中通过对古人命运、人生短暂、名利虚幻的思考,以及对于历史上两位特立独行的文人——李白和阮籍的评论,表达了自己对文学创作价值的肯定,对后世知音的期待,以及对超脱世俗、追求精神不朽(如“天地一清风”)的向往。这反映了杨万里晚年对人生和艺术的深刻体悟,以及对个人品格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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