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操·长松
辛弃疾 〔宋朝〕
长松。
之风。
如公。
肯余从。
山中。
人心与吾兮谁问。
湛湛千里之江。
上有枫。
噫,送子东。
望君之门兮九重。
女无悦己,谁适为容。
不龟手药,或一朝兮取封。
昔与游兮皆童。
我独穷兮今翁。
一鱼兮一龙。
劳心兮忡忡。
噫,命与时逢。
子取之食兮万锺。
古诗译文
高大的松树,吹拂着它的清风。就像您一样,愿意让我相从于山中。可如今山中之人的心境,又能与谁相同?那澄澈的千里江水之上,生长着红枫。唉,我送您东行赴任,遥望您要去的君门却有九重之深。女子若没有欣赏自己的人,纵有容颜又为谁去修饰妆容?那防止手冻裂的药,有人凭它一朝之间得到封侯。往昔与我同游的人,那时都还是孩童。如今只有我困顿失意,成了老翁。一个是鱼,一个是龙,境遇悬殊。我因此而忧心忡忡。唉,命运与时机相逢,您从此就能享有万钟的俸禄了。
知识点
本词在艺术手法上最大的特点是大量化用《楚辞》的句式、词汇与意境,如“兮”字的运用、“江枫”、“九重门”等意象,使得全词充满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和高古气息。其次,词人善用典故抒情言志,“不龟手药”出自《庄子·逍遥游》,“谁适为容”出自《诗经》,“女无悦己”出自《报任少卿书》,通过典故的对比,含蓄而深刻地表达了人生际遇不同的感慨。此外,本词的体式《醉翁操》本是一首琴曲,苏轼曾据以创制词作,辛弃疾此作继承了其疏朗清越的音节特点,又融入了个人沉郁顿挫的笔力,成为词中罕见的别调 [citation:2]。
古诗注解
- 长松:高大的松树。这里暗指友人范廓之(范开)品格高洁,如松树般挺拔,也借指隐居之地的事物 [citation:2]。
- 人心与吾兮谁同:化用《楚辞·九章·抽思》中的“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意为世人与我心思不同,表达了知音难觅的孤寂 [citation:2]。
- 湛湛千里之江,上有枫:化用《楚辞·招魂》中的“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湛湛,指江水深而清澈。此处借以渲染送别的凄迷之感 [citation:2][citation:5]。
- 望君之门兮九重:化用《楚辞·九辩》中的“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九重,指帝王所居之处,宫门深邃,暗示仕途险阻,难以面君 [citation:2][citation:5]。
- 女无悦己,谁适为容:化用《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及司马迁《报任少卿书》“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意为女子没有欣赏自己的人,梳妆打扮又给谁看呢?这里是词人以女子自比,感慨自己无人赏识 [citation:2]。
- 不龟手药,或一朝兮取封:典出《庄子·逍遥游》。宋人有一族世代从事漂洗,会制作防手冻裂(龟手)的药。有人用百金买下药方献给吴王,在冬天与越人水战,因有此药大败越国,从而获得封赏。比喻同样的东西,因使用方式不同,结果天差地别。此处暗指友人将凭借家世背景得到朝廷重用 [citation:2][citation:6]。
- 一鱼兮一龙:鱼和龙分别喻指沉潜于水与飞腾于天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形容离别后二人境遇悬殊,云泥之别 [citation:2]。
- 万钟:钟,古代容量单位。万钟,指优厚的俸禄,形容高官厚禄 [citation:2][citation:9]。
讲解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一起来学习辛弃疾的一首特别的送别词《醉翁操·长松》。这首词是辛弃疾在特定政治环境下,写给即将出仕的好友范廓之的。
首先看题目,醉翁操是词牌名,原为琴曲。词前有一段长长的序,交代了写作背景:新皇即位,朝廷起用勋臣和元祐党人的后代,范廓之符合条件要去当官了。辛弃疾本想写诗送别,但因为自己正被人诽谤,要避嫌,所以就借着范廓之擅长楚辞和琴艺,填了这首词。
我们来看词的内容。全词模仿楚辞体,用了很多“兮”字,读起来很有咏叹感。开头“长松。之风。如公。”是赞美范廓之像松间清风一样高洁。“肯余从。山中。”是说我们曾一起隐居山林,志趣相投。但紧接着“人心与吾兮谁同”就开始转折了——你走了,这山中还有谁能懂我呢?这既是对友人的不舍,也是对自己孤独处境的感叹。
“湛湛千里之江,上有枫。噫,送子东。望君之门兮九重。”这里化用《楚辞》,用深江和红枫的景色烘托离情,同时“君门九重”也暗示了仕途的艰险,包含了对友人的担心。
下阕“女无悦己,谁适为容”,词人把自己比作女子,欣赏自己的人走了,梳妆打扮也没意义了,这是一种对知音难遇的深沉悲哀。接着用了“不龟手药”的典故:能防冻疮的药方,在不同人手里作用天差地别,有人靠它封侯,有人只会用来漂布。辛弃疾感慨自己和友人也将面临这样的命运分化。
最沉痛的是最后几句:“昔与游兮皆童。我独穷兮今翁。一鱼兮一龙。”当年一起玩的人,现在都发达了,只有我越来越穷困,从孩童变成了老翁。你们是飞腾的龙,而我就像深潜的鱼,境遇如此悬殊。想到这里,怎能不忧心忡忡呢?结尾“噫,命与时逢。子取之食兮万钟。”既是认命般的叹息,又是对友人的祝福——你赶上了好时机,去享受你的万钟俸禄吧。
整首词表面是送别,实际上更多的是抒写自己的失意和牢骚。它既展现了辛弃疾对友人真挚的情谊,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在政治打压下,壮志难酬、满心悲愤的词人形象。这首词风格古朴,用典贴切,情感深沉,是稼轩词中一篇别具匠心的佳作。
古诗赏析
此词在辛弃疾的作品中堪称“别调”,它打破了词的常规写法,融楚辞体与散文笔法于一体,意境高古而情感沉郁 [citation:2][citation:4]。
上阕以“长松”与“风”起兴,既赞美友人的高风亮节,又点出二人曾有过的山林之约。然而随着友人出仕,“人心与吾兮谁同”一句陡转,从相聚之欢跌入离别之孤,奠定了全词失意的基调。随后化用《楚辞》中的“江”、“枫”、“九重门”等意象,营造出迷离惆怅的意境,既表达了对友人此去前途未卜的关切,也暗含了自己被朝廷疏远的失落。“女无悦己,谁适为容”一句,以女子自况,将怀才不遇的悲愤表达得含蓄而深切。
下阕连用典故与比喻,感慨命运悬殊。“不龟手药”这一典故用得极妙,同样是防冻疮的药方,有人只能世世代代漂洗丝絮,有人却能借此裂土封侯。词人借此自嘲空有才学却不懂“所用之异”,只能困守山林;同时也暗劝友人,此去应抓住时机,发挥才干。而“昔与游兮皆童,我独穷兮今翁”与“一鱼兮一龙”的对比,更是直白地倾吐出时光流逝、昔日同游者皆已得志,唯独自己日渐衰老、穷困失意的深沉悲凉 [citation:2][citation:4]。
全词虽为赠别,却无一句寻常祝语,满纸皆是“劳心忡忡”的自伤与对命运不公的叩问。这种“似骚似雅,亦庄亦谐”的风格,既是辛弃疾对友人真挚情谊的体现,更是他壮志难酬、感怀激越的一次深刻宣泄 [citation:2]。
创作背景
这首《醉翁操·长松》作于南宋光宗初年(约1190年) [citation:2]。当时宋孝宗禅位,新君即位,广施恩泽,下令任用那些没有官职的勋臣子孙。在此之前,朝廷也多次下诏甄别录用元祐党籍(宋徽宗时以司马光为首的“旧党”)的后人。词人的好友范廓之(范开)恰好兼具这两种身份,因此获得了出仕的机会 [citation:1][citation:2]。
范廓之是辛弃疾的学生,已跟随他游学八年,二人志趣相投,常以诗酒唱和 [citation:1]。得知好友即将应召东行,辛弃疾内心五味杂陈。范廓之擅长楚辞且精于琴艺,辛弃疾本想作诗送别,但因当时正处政治敏感期,他正“避谤”(逃避诽谤),行事十分谨慎,不便以常规赠序文字表露心迹,于是借用了琴曲《醉翁操》的词牌,模拟楚辞体创作了这首别具一格的赠别词 [citation: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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