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蓬莱
李曾伯 〔宋代〕
大不逾粟许,飘散人间,直恁清烈。
管领芳樽,底事不渠屑。
中夜庭前,小山丛畔,韵度从来别。
那更今年,留连秋色,将傍菊月。
堪羡纱窗,胆瓶斜浸,浅酌低讴,人花双洁。
恼杀多情,一见一回悦。
生怕朝来,梧桐过雨,把花神摧折。
倩取骚人,黄香作传,笔未宜绝。
古诗译文
它(指菊花)的大小不超过一粒米,却能散发出如此清冽浓烈的香气,飘散在人间。它掌管着酒杯(指代与酒相伴的雅兴),为何却不屑于沾染俗物?深夜的庭院前,小小山坡的草丛边,它的风度韵致从来就与众不同。更何况今年,它格外留恋这秋色,一直陪伴到临近九月(重阳)。
真让人羡慕那纱窗之内,斜插在胆瓶中的菊花,伴着浅饮低唱,人与花一样高洁。那多情的人儿被菊花撩动心绪,每一次相见都满心喜悦。最怕早晨来临,那梧桐树遭遇了风雨,会把菊花之神摧残凋零。只有请来诗人,像为梅花作传一样为菊花立传,这样的笔墨也不应该断绝。
知识点
1. 词牌《醉蓬莱》:词牌名,又名《雪月交光》《冰玉风月》。双调九十七字,前段十一句四仄韵,后段十二句四仄韵。此调音节婉转和谐,适宜表达细腻情感或咏物抒怀。
2. “菊月”指代:农历九月是菊花开放的时期,因此古人称九月为“菊月”。这一别称体现了菊花与深秋时节的紧密联系,是古典文学中常用的时间意象。
3. 胆瓶:古代瓷器造型之一,因器型口颈向下逐渐丰满,状如悬挂的苦胆而得名。直口,细长颈,削肩,腹下部丰满,圈足。始烧于唐代,盛行于宋代,是宋人书房、闺阁中常见的清供之物,用于插花,尤其是梅、菊等具有清雅姿态的花枝。
4. 黄香与作传:此处“黄香”非指古代孝子黄香,而是借指宋代著名诗人、书法家黄庭坚(号山谷道人)。黄庭坚爱花,尤爱梅花、水仙、菊花等,多有吟咏之作。这里用“黄香作传”的典故,意指希望有像黄庭坚这样的大诗人来为菊花书写篇章,传扬其美,使菊花的精神品格能够借由诗文永远流传下去。
古诗注解
- 大不逾粟许:逾,超过。粟,小米。形容菊花(或指代其香气或花朵的初态)极其微小,不超过小米粒大小。
- 直恁清烈:直,竟然。恁,如此,这样。清烈,指香气清醇而浓烈。
- 管领芳樽:管领,掌管,统领。芳樽,精美的酒器,借指饮酒。此处意为菊花与美酒相得益彰,是宴饮赏乐时的主角。
- 底事不渠屑:底事,为何,为什么。渠,通“岂”,难道。屑,顾惜,在意。意为为何不屑于沾染尘世间的俗事。
- 韵度从来别:韵度,风韵气度。别,特别,与众不同。
- 留连秋色,将傍菊月:留连,留恋不止。将傍,临近。菊月,指农历九月,是菊花盛开的月份。
- 胆瓶:长颈大腹的花瓶,因形如悬胆而得名。
- 黄香作传:黄香,指宋代诗人黄庭坚,他曾作《戏答王观复酴醾菊二首》等诗咏菊,或泛指文人雅士为花作传。此处意指请诗人来歌颂菊花。
讲解
李曾伯的这首《醉蓬莱》是一首典型的宋代咏物词,咏赞的对象是菊花。全词围绕菊花的“形、香、神、遇”展开,表达了词人对菊花高洁品格的倾慕与怜惜之情。
词的上片,从菊花微小却香气浓烈的特性起兴,赋予了它不凡的气韵。“大不逾粟许”极言其初始之小,与“飘散人间,直恁清烈”的香气形成巨大反差,意在突出其内在力量的强大。随后,词人将菊花拟人化,“管领芳樽”表明它与文人雅士的精神生活息息相关,“底事不渠屑”则点出它超然物外、不屑于世俗的高傲品格。接着,词人将笔触移至自己深夜庭院中的所见所感,“小山丛畔,韵度从来别”,进一步坐实了菊花孤标傲世的独特风韵。最后以“留连秋色,将傍菊月”收束上片,既是点明时令,也是暗写自己对这份秋色、这份花韵的深深依恋。
下片,词人的视线从自然中的菊花转向了书斋雅室中的瓶菊。一个“堪羡”领起,将人引入一个“人花双洁”的理想境界。纱窗、胆瓶、浅酌、低讴,构成了一幅宋代文人精致生活的画卷,而菊花则是这幅画卷中的点睛之笔,人与花相互映衬,品格交融。“恼杀多情,一见一回悦”直接坦露心声,将对菊花的喜爱之情推向了高潮。然而,越是喜爱,就越是担忧。词人“生怕朝来,梧桐过雨”,用自然界无情的风雨隐喻美好事物可能遭遇的摧残,这种担忧正是爱之深、护之切的表现。结尾处,词人突发奇想,既然自然风雨难以抗拒,那就“倩取骚人,黄香作传”,希望借助文人的笔墨,将菊花的风神韵致、品格精神永久地记录下来,传于后世。这既是词人对菊花的最高礼赞,也寄托了文人渴望精神品格能够超越时间、流传不朽的永恒追求。
总体而言,这首词构思精巧,由外而内,由物及人,情感层层递进,语言清丽雅致,成功地塑造了菊花超凡脱俗的艺术形象,也展现了词人细腻丰富的情感世界和高雅的人生志趣。
古诗赏析
这首咏物词以细腻的笔触和丰富的想象,刻画了菊花独特的韵味与品性。上片开篇“大不逾粟许,飘散人间,直恁清烈”,从微小之处着笔,却反衬出其香气的浓烈与不凡,形成强烈对比。接着以拟人手法写菊花“管领芳樽”却“不渠屑”,赋予其孤傲高洁、不流于世俗的人格魅力。“中夜庭前……韵度从来别”几句,通过特定时空环境的点染,进一步强化了菊花独有的风姿。结尾“那更今年,留连秋色,将傍菊月”,点出时令,也暗示了作者对这份秋色长久相伴的珍视。
下片视角由室外转向室内,由野菊转为瓶菊。“堪羡纱窗……人花双洁”,描绘了文人雅士于窗下赏菊、浅酌低唱的和谐画面,达到了物我交融、人花同洁的境界。“恼杀多情,一见一回悦”,直接抒发对菊花的喜爱之情,见之则喜。然而,“生怕朝来,梧桐过雨,把花神摧折”,笔锋一转,流露出对美好事物易被外力摧残的深切担忧与怜惜。最后以“倩取骚人,黄香作传,笔未宜绝”作结,呼吁文人墨客不断为菊花吟咏作传,使其精神长存。全词咏物而不滞于物,情感真挚,层次分明,既有对菊花外在形态与香气的描摹,更有对其内在神韵与品格的礼赞。
创作背景
李曾伯是南宋中后期的一位重臣,曾任地方官和边防帅臣,一生戎马倥偬,但也雅好文学。这首《醉蓬莱》具体创作年份不详,但从词中内容推断,应为词人在某年深秋时节,于庭院中赏菊有感而作。词中流露出对菊花高洁品格的赞赏,以及对其可能遭受风雨摧折的怜惜之情。结合词人长期的宦游生涯,这首词或许也寄托了词人对坚贞品格的坚守,以及对美好事物易逝的感慨,反映出他繁忙军政之余,细腻雅致的文人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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