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落魄
胡铨 〔宋代〕
百年强半。
高秋犹在天南畔。
幽怀已被黄花乱。
更恨银蟾,故向愁人满。
招呼诗酒颠狂伴。
羽觞到手判无算。
浩歌箕踞巾聊岸。
酒欲醒时,兴在卢仝碗。
古诗译文
人的一生已经过了一半还多。深秋时节,我仍然被流放在这遥远的南方。心怀幽怨,又被眼前纷乱的菊花搅得更加心烦。更怨恨那月亮,故意在我这愁人面前圆圆地亮着。招呼那些写诗饮酒、狂放不羁的伙伴,接过酒杯,就算不清喝了多少杯。放声高歌,岔开腿坐着,头巾歪戴,一副狂态。等到酒要醒的时候,兴致却转移到了像唐代诗人卢仝那样的茶碗里。
知识点
胡铨,字邦衡,号澹庵,南宋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他是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以忠义刚直闻名于世,与李纲、赵鼎、李光并称为“南宋四名臣”。他坚决反对与金人议和,其《戊午上高宗封事》正气凛然,震动朝野,也因此遭到秦桧等人的打击报复,被长期流放。
本词词牌名“醉落魄”,即“一斛珠”的别名。词中“卢仝碗”的典故,出自唐代“茶仙”卢仝的《七碗茶诗》。卢仝在诗中描写了喝下七碗茶后不同的美妙感受,由“喉吻润”到“两腋习习清风生”,将饮茶的畅快和意境描写得淋漓尽致。胡铨在此用“兴在卢仝碗”,表明自己在酒醒后,转而追求饮茶所带来的清醒与精神上的超脱。
古诗注解
- 百年强半:人活一百年,已经过了大半。此时胡铨约五十多岁,故有此感叹。
- 高秋:指秋天气候高爽,这里指深秋。
- 天南畔:天的南边,极言其偏远,指作者被贬谪的海南或广东一带。
- 幽怀:内心深处郁结的情怀。
- 黄花:指菊花。
- 银蟾:指月亮。古代传说月宫中有蟾蜍,故称。
- 羽觞:古代的一种酒杯,形状像鸟雀,两边有耳。
- 判无算:判,此处通“拚”(pàn),不顾惜。无算,不计其数。意思是豁出去喝无数杯酒。
- 箕踞:一种随意、不拘礼节的坐姿,两腿岔开坐着,形似簸箕。
- 巾聊岸:岸巾,推起头巾,露出前额。形容洒脱不羁的样子。
- 卢仝碗:卢仝是唐代诗人,以好饮茶著称,曾作《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详细描写饮茶过程。此处借指茶碗,表示对茶的兴致。
讲解
这首《醉落魄》是胡铨在晚年流放南荒时的心灵写照。全词结构清晰,以“愁”起,以“狂”承,以“茶”结。
开头“百年强半”既是写实也是感叹人生迟暮,而“高秋犹在天南畔”则点明了所处的恶劣环境,将个人的身世飘零感与空间的遥远隔绝感叠加,奠定了悲凉的基调。看到秋天盛开的菊花,不仅没有赏心悦目,反而觉得纷乱不堪,更添“幽怀”;看到满月,不仅不喜,反而生“恨”,怨它故意照见愁人。这种移情于物的写法,将内心无法排解的愁苦表现得淋漓尽致。
下阕则是愁极而生的狂放。既然现实如此残酷,不如与“颠狂伴”们一起沉入酒乡。“羽觞到手判无算”,一个“判”字,写出了诗人不顾一切、豁出去的决绝姿态。“浩歌箕踞巾聊岸”则通过外在的动作描写,刻画出诗人酒后抛弃礼法、放浪形骸的狂态。这种狂放是对现实压迫的反抗,也是内心苦闷的极端宣泄。
然而,酒终会醒,狂总难久。最精彩处在于结尾的转折:“酒欲醒时,兴在卢仝碗”。酒醒之后,愁绪必将卷土重来,而诗人却将兴致转移到了饮茶上。这不仅是一种生活情趣的转换,更是一种精神自救的象征。饮茶,需要的是冷静与品味,这与饮酒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从狂热的醉酒到冷静的品茶,暗示了诗人在历经磨难后,试图寻求一种内在的平静与超脱。然而,这种平静是暂时的,是在酒醒之后对愁绪的另一种寄托,其背后依然是挥之不去的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整首词情感流转自然,曲折有致,展现了一位爱国志士在逆境中复杂而坚韧的内心世界。
古诗赏析
这首词情感跌宕,豪放中见沉郁。上阕以景起兴,用“高秋”、“黄花”、“银蟾”等意象,营造出凄清、孤独的氛围。“百年强半”是人生之叹,“犹在天南畔”是流放之悲,“幽怀已被黄花乱”是触景生情,而“更恨银蟾,故向愁人满”则是无理而有情的妙笔,将满月的圆满与自己的不圆满对比,将愁绪推向极致。
下阕笔锋一转,从极愁转为极狂。“招呼诗酒颠狂伴”写出了诗人不甘沉沦,试图通过诗酒和友情的狂欢来摆脱愁苦。“羽觞到手判无算”写出了借酒浇愁的酣畅淋漓,“浩歌箕踞巾聊岸”则描绘了其狂放不羁、蔑视礼法的姿态。然而,狂放的背后是深深的无奈。结尾“酒欲醒时,兴在卢仝碗”是全词的点睛之笔。酒醉终将过去,醒来后愁绪依旧,于是只能将兴致转移到饮茶之上。从借酒消愁到以茶解酒,不仅是消磨方式的变化,更体现了诗人内心从激烈挣扎到寻求暂时平静的心路历程,使全词的情感更加含蓄深沉,余味无穷。
创作背景
这首词是宋代爱国名臣胡铨所作。胡铨是一位力主抗金、反对和议的强硬派人物,曾因上书请斩秦桧等主和派大臣而遭贬谪。此词大约作于他被流放至广东、海南等“天南畔”的时期。此时他年事已高(百年强半),身处蛮荒之地,远离朝廷与故乡,心中充满了壮志未酬的悲愤和浓烈的思乡之情。词中通过描写与狂放诗友借酒浇愁、放浪形骸的场景,深刻地表现了他在政治高压下内心无法排解的苦闷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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