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落魄

老天让我命薄如纸。
青楼卖笑，只落得恶名缠身。
对酒当歌，独自把往事细细揣摩。
月窗星户，多少旧日的期约都成空。
相逢时低声细语，才知道当初的心愿全错。
两行红泪，在酒杯前悄悄坠落。
且高举霞觞，把深杯再斟深酌。
恼人的春宵，翠被闲置，再无并枕的温热。

1. 《醉落魄》：又名《一斛珠》《怨春风》，双调五十七字，上片五句四仄韵，下片五句三仄韵，声情低咽，宜写愁怨。
2. 北宋“青楼”制度：乐籍女子隶属教坊，可应官差、宴集，身份低于良民，高于私妓，故词中“声名恶”是社会等级观念的真实反映。
3. “红泪”意象：源于王嘉《拾遗记》，后经唐人多次化用，至宋已成“女子伤心泪”之代称。
4. 晏几道“工于言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谓其“能将好色而不淫之旨，变成凄凉哀怨之音”，此词即为显例。
5. 以赋为词：通篇用叙述口吻，似女子自诉，却处处留白，供读者以“旧期约”“初心错”自行填补故事，是北宋小令最见“小说心”之作。

这首词最大的特点是“换位”：作者借乐籍女子的声口，写尽天下“失意人”的共通心境。首句“天教命薄”先给出总判，以下所有场景——青楼、酒宴、星窗、泪落、春宵——都成了“命薄”的注脚。值得注意的是空间的转换：从“青楼”到“月户星窗”是回忆，从“相逢细语”到“尊前落泪”是现实，从“霞觞深酌”到“翠被闲却”是未来的预演，时空叠映，遂使五十七字具有小型的“戏剧结构”。结尾一句表面写景，实则以“翠被”这一物象承担全部叙事功能：被闲置，人亦被闲置；春宵恼乱，人亦恼乱。全词无一字直接写“恨”，而“恨”随酒味、泪痕、花香、月色丝丝渗出，正是晏几道“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的家法。

全词以“命薄”为眼，层层翻剥“薄命”之由：先怨天，再自疚，转忆旧约，终归于“翠被闲却”之现境。上片用“对酒当歌”反衬“寻思著”，一动一静，见形神支离；下片以“细语”“红泪”写重逢，却用“初心错”三字翻空，把缠绵打成忏悔。末句“恼乱春宵”用“恼”字点睛，将春色、春情、春愁一网打尽，而“翠被都闲却”以物件作收，无声胜有声。小晏擅“取心”之笔，不绘形而写神，不叙事而写情，遂使一首青楼词，竟成千古才人失路之同声。

晏几道为宰相晏殊幼子，少年豪纵，常出入汴京乐籍。后家道中落，父殁、兄散，旧日宴游之地反成伤心之所。此词约作于中年，时作者已饱经仕途蹭蹬，又痛失爱姬，遂以乐籍女子口吻自寓，将“才人沦落”与“青楼薄命”并置，借彼之酒杯，浇己之块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