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留东野

过去因为读了李白和杜甫的诗，常常遗憾他们二人不能彼此追随，一同交游。我与孟东野生于同一时代，怎么能重蹈李杜二人未能相从的覆辙呢？东野未能谋得官职，年岁已老，一副龙钟之态。我韩愈则稍微有些狡猾，自惭形秽，好比青蒿倚靠着高大的松树。我低头拜见东野，希望能像駏蛩那样始终相互依傍。东野却不肯回头顾我，好似用小小的竹枝去撞击巨大的铜钟。我愿自身化为天上的云，东野变为云中的龙。在四方上下追随东野，纵然有离别，也无从再相逢（或理解为：即便有离别，也无法阻隔彼此的情谊，如影随形）。

1. 韩愈与“韩孟诗派”：韩愈与孟郊是唐代“韩孟诗派”的代表人物，该诗派崇尚奇险怪异的风格，主张“不平则鸣”，以雄奇险怪的诗风著称。

2. 李杜交游典故：李白与杜甫虽曾短暂相识，同游梁宋等地，但此后聚少离多，后人常以此为憾事。韩愈借此表达自己不愿与挚友分离的心愿。

3. 駏蛩与蟨：出自《淮南子》等典籍，传说北方有兽名蟨，前足短后足长，不能自行，常与駏蛩相伴，駏蛩前足长后足短，二者互相借力，以此比喻朋友间互相依存的关系。

4. 以文为诗：韩愈常将散文的章法、句式与议论引入诗歌，此诗中“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等句，语言明白如话，具有散文式的流畅与说理感。

5. 比喻手法：诗中运用“青蒿倚长松”“寸筳撞巨钟”“云龙相从”等一连串新颖奇特的比喻，生动形象地表达了诗人与友人之间才德差距、交往状态以及理想关系。

• 醉留东野：东野，即孟郊（751—814），字东野，唐代著名诗人，韩愈的挚友。此诗为韩愈酒醉后所作，表达对孟郊的敬重与不舍之情。
• 长恨二人不相从：长恨，常常遗憾。二人，指李白和杜甫。相传李杜二人虽同时代，但交游甚少，未能长久相从。
• 如何复蹑二子踪：蹑，追随，效仿。踪，踪迹，此处指李杜二人未能密切交往的遗憾之事。
• 不得官：指孟郊科举及第后，只做过溧阳尉等小官，仕途不顺，生活困顿。
• 白首夸龙钟：白首，年老。夸，此处有自嘲或无奈之意。龙钟，衰老体弱、行动不便的样子。
• 韩子稍奸黠：韩子，韩愈自称。奸黠，本意是狡猾，此处为自谦之词，意指自己较为机巧，不如孟郊淳朴。
• 青蒿倚长松：青蒿，一种普通草本植物，韩愈自比。长松，高大的松树，喻指孟郊。此句表达对孟郊的仰慕及自谦。
• 駏蛩：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兽，常与另一种叫“蟨”的兽相伴而行，彼此依存，比喻朋友之间亲密无间、互相依赖的关系。
• 寸筳撞巨钟：寸筳，短小的竹枝或草茎。比喻力量微小，无法产生大的影响，此处形容自己无法打动孟郊。
• 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化用《易经》“云从龙，风从虎”之意，比喻彼此形影不离，亲密无间。

《醉留东野》是一首以醉态写深情的友情诗。韩愈在诗中毫不掩饰对孟郊的推崇，甚至放低姿态，以“青蒿”自比，以“长松”“龙”喻孟郊，显示了他对孟郊才学与品格的极度钦佩。全诗结构上层层递进：先以李杜遗憾引出愿与东野相从之志；再写二人现状，自谦而尊人；接着用“駏蛩”“寸筳”等典故和比喻，表达虽愿亲近却难以撼动对方的情态；最后以“云龙”奇想，将友情推向永不分离的理想境界。诗中情感复杂，既有自嘲与幽默，又有深沉的崇敬和不舍，还带有一丝求而不得的无奈。这种将个人情感、历史典故与瑰丽想象融为一体的写法，充分展现了韩愈诗风的独创性与深厚的艺术功力。整首诗语言质朴自然，却意蕴深厚，是研究韩愈与孟郊交游以及唐代文人友谊的重要作品。

这首诗以醉语的形式，抒发了韩愈对孟郊深厚的敬重与真挚的友情。全诗情感奔放，比喻奇崛，体现了韩愈诗歌“以文为诗”、奇崛险怪的特点。开篇借李白杜甫未能相从的遗憾起兴，引出自己与孟郊并世同游的庆幸，表达不愿再留遗憾的决心。中间部分自嘲“奸黠”，以“青蒿倚长松”谦称己不如人，又用“駏蛩”相依、“寸筳撞巨钟”等奇特比喻，生动刻画出自己对孟郊的仰慕和孟郊不为所动的傲岸形象。结尾“身为云，东野为龙”的想象，化用经典，浪漫而瑰丽，将友情升华为天地间形影不离的境界，奇思妙想中饱含深情。整首诗在调侃与夸张中，蕴含着对友人品格的赞美和不愿分离的赤诚之心。

此诗作于唐德宗贞元年间（约803—804年），当时韩愈与孟郊同在京师长安全。孟郊一生穷困潦倒，年近五十才中进士，任溧阳尉，不久即辞官，生活十分清苦。韩愈与孟郊交情深厚，常以诗文唱和，推崇备至。韩愈对孟郊的才学与人品极为敬佩，而孟郊性格孤直，不轻易附和他人。在一次酒宴之后，韩愈怀着对友人的深情与惜别之意，写下这首醉中狂语般的诗作，表达自己对孟郊的仰慕以及不愿重蹈李白、杜甫未能长相追随的遗憾，渴望与友人终生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