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题金山画像

心像已烧成灰的木头，身体像没有系绳缆的小船。
有人问我这一生有什么功业，就在黄州、惠州和儋州。

• 心似已灰之木：语出《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此处指自己心境平静，不再为外物所动，如同燃尽的冷灰。
• 身如不系之舟：语出《庄子·列御寇》“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比喻自己一生漂泊，身不由己，像没有缆绳拴住的小船。
• 黄州惠州儋州：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至黄州（今湖北黄冈），晚年又被贬至惠州（今广东惠州）和儋州（今海南儋州）。这三个地方是他人生中重要的贬谪地，也是他文学创作的高峰期。

这首诗是苏轼临终前对自己一生进行的总结。起笔的“心灰”与“身舟”，定下了全篇看似苍凉悲怆的基调。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哀叹，而是在后两句笔锋一转，以反诘自问的方式给出了令人震撼的答案——“黄州惠州儋州”。

这三个地名，浓缩了苏轼后半生所有的苦难与荣耀。政治上，他是失败的逐臣；但在文学和人格上，他却在这些蛮荒之地完成了自我的超越。他将个人的不幸升华为对宇宙、历史、人生的哲思，将对现实的愤懑转化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

因此，这首《自题金山画像》不仅是苏轼个人的墓志铭，更是一曲生命强者的赞歌。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功业不在于外在的地位，而在于内在的修炼与创造；真正的解脱不在于逃避苦难，而在于直面并超越苦难，最终达到“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澄明境界。

这首诗是苏轼晚年对自己一生境遇与功业的深刻反思与总结。诗的前两句“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运用《庄子》中的典故，极言自己内心的平静与身体的漂泊。这种平静并非消极，而是历经磨难后的豁达与通透；这种漂泊既是仕途坎坷的写照，也隐喻了他无拘无束、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

后两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是全诗的精华与高潮。按常理，功业应指政绩或高位，但诗人却以近乎自嘲的口吻，将平生最大的“功业”归于三个最艰苦的贬谪地。这看似辛酸的自嘲，实则蕴含着深刻的生命感悟：正是在这些远离朝堂、生活困顿的地方，他的思想得以升华，文学艺术达到了巅峰（如黄州时期写下《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诗人以豁达的态度，将人生的苦难转化为不朽的功业，展现了他独特的生命哲学和坚韧不拔的人格魅力。

公元1101年（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苏轼从贬谪地海南儋州获赦北归，途经江苏镇江金山寺时，看到了好友李公麟（北宋名画家）为自己画的一幅画像。面对这幅画像，回顾自己颠沛流离、大起大落的一生，百感交集，写下了这首带有自传性质的六言绝句。写下此诗后不久，苏轼便病逝于常州，此诗可视为他对人生的总结和盖棺定论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