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送李十一（衔）

1.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被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

2. 西康州：唐武德元年以同谷县置西康州，贞观元年废西康州，以县属成州。同谷县即今甘肃成县。

3. 尚方：秦汉官署名，掌制办宫廷器物，此处借指朝廷授官。

4. 王乔履：东汉王乔为叶县令，有神术，每月朔望诣台朝，明帝怪其来而不见车骑，令太史伺望，见其临至辄有双凫飞来，举罗张之，得一只舄，乃四年中所赐尚书官属履。后常用以指代朝廷官员的鞋子，象征官职。

5. 王粲登楼：王粲，东汉末年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其《登楼赋》中有"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句，抒发怀乡之情。

6. 胶漆之交：形容朋友间深厚不移的友情，如胶似漆，紧密牢固。

7. 大历五年（770）：唐代宗年号，此年杜甫在长沙，是其生命的最后一年。

8. 李杜：历史上有多组"李杜"并称，东汉李固与杜乔、李云与杜众、李膺与杜密，唐代李白与杜甫，晚唐李商隐与杜牧（称"小李杜"）。

9. 七律：七言律诗，近体诗的一种，格律严密，要求诗句字数整齐划一，每首八句，每句七字，讲究平仄、对仗和押韵。

10. 洞庭：即洞庭湖，此处代指长沙地区，因长沙靠近洞庭湖。

• 李十一衔：李衔，排行十一，曾与杜甫一起寓居同谷（今甘肃成县），即《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怀抱"中的"儒生"。
• 避地：避乱而寄居异地。西康州：即同谷县（今甘肃成县），唐武德元年曾置西康州，贞观元年废。
• 尚方赐履：典出《后汉书·王乔传》。王乔为叶令，每月朔望诣台朝，帝怪其来而不见车骑，令太史伺望，言临至辄有双凫飞来，举罗张之，得一只舄，乃四年中所赐尚书官属履。此处借指朝廷授官。广德二年（764），严武表荐杜甫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但这郎官是遥授的，一直挂名，未能登朝，故说"远愧"。
• 非吾土：典出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王粲常登楼销忧，而杜甫连楼也懒得登，见得为客日久，思乡更甚。
• 胶漆：胶与漆，喻事物的牢固结合，喻情投意合、友谊深厚。《韩非子·安危》："尧无胶漆之约于当世而道行。"
• 应难并：料无人可比并（比肩、并列）。
• 泥涂：犹言"草野"，比喻卑下的地位。晚收：老去无成。
• 李杜齐名：后汉李固和杜乔、李云和杜众、李膺和杜密，皆齐名并称"李杜"。一说指李白杜甫齐名，刘克庄《后村诗话》认为杜甫忠厚，不敢与李白齐名。此处当指杜甫与李衔齐名。
• 忝窃：谦言愧得其名。忝，辱，有愧于。
• 朔云寒菊：北方之云，秋日寒菊。杜甫北人，送别在秋，李衔大概由长沙回长安，故引起故国之思。

《长沙送李十一（衔）》是杜甫晚年的一首重要七律，作于大历五年（770）秋，这也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此时杜甫流寓长沙，贫病交加，遇到十二年前在同谷县一同避乱的老友李衔，短暂的相逢后又将离别，诗人写下了这首充满身世之感和离别之愁的诗篇。

一、关于李衔

李衔，排行十一，事迹不详。但从杜甫诗中可知，他与杜甫交情深厚。十二年前（乾元二年，759），杜甫因关中大旱，弃官携家赴秦州，后又流寓同谷县，生活极其困苦，曾作《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中第七首提到"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怀抱"，这位"儒生"就是李衔。在那段艰难岁月里，李衔与杜甫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二、"尚方赐履"的深意

诗中"远愧尚方曾赐履"一句，涉及杜甫的一段仕途经历。广德二年（764），严武表荐杜甫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这本是杜甫一生中得到的最高官职，但他并未因此得志。这个官职是"遥授"的，即挂名而不实际到任，杜甫一直未能真正登朝为官。诗人用王乔尚方赐履的典故，一方面表达对朝廷恩遇的感激，另一方面更深层的是表达"远愧"——自己空有官职却无所作为，辜负了朝廷的期望。这种惭愧背后，是壮志未酬的悲凉。

三、"非吾土"的漂泊感

"竟非吾土倦登楼"化用王粲《登楼赋》的典故。王粲登楼虽叹"非吾土"，但仍能"聊暇日以销忧"，而杜甫连登楼都"倦"了。这种"倦"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而是精神上的疲惫。十二年来，杜甫辗转流离，从同谷到成都，从成都到梓州、阆州，再到夔州，最后漂泊到长沙，始终未能回到故乡。长期的漂泊让他对异乡的风景失去了欣赏的兴致，思乡之情已深入骨髓。

四、"李杜齐名"的辨析

关于"李杜齐名真忝窃"一句，历来有不同理解。一种观点认为，这里的"李杜"指东汉以来历史上齐名的李姓与杜姓人物，如李固与杜乔等，杜甫自谦不敢与李衔齐名。另一种观点认为是李白与杜甫齐名，刘克庄《后村诗话》持此说，认为杜甫忠厚，不敢与李白比肩。还有一种可能是，当时社会上已有"李杜"并称之说（指李白杜甫），李衔以此称赞杜甫，而杜甫表示愧不敢当。无论哪种解释，都体现了杜甫谦逊的品格。

五、艺术特色

这首诗在艺术上体现了杜甫晚年七律的成熟风格。一是用典精切，王乔履、王粲登楼、胶漆之交等典故运用自然，深化了诗意。二是对仗工整，如"远愧尚方曾赐履，竟非吾土倦登楼"、"久存胶漆应难并，一辱泥涂遂晚收"，对仗严谨而流畅。三是情景交融，结尾"朔云寒菊倍离忧"，以景结情，将离别之愁与思乡之情融入萧瑟的秋景中，余味无穷。

六、历史价值

这首诗是杜甫最后的七律之一，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诗中"洞庭相逢十二秋"明确纪年，帮助我们确定杜甫的生平轨迹。同时，诗中也反映了唐代宗大历年间社会的动荡和文人的漂泊命运，是研究杜甫晚年生活和唐代历史的重要资料。

这首诗前半部分叙前次别后情事，后半部分是感李衔相知之深而惜重逢即别。

首联"与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写久别重逢。十二年前，杜甫与李衔在西康州（同谷县）一同避乱，十二年后又在洞庭湖边（长沙）重逢，时间跨度漫长，战乱流离之苦尽在言外。

颔联"远愧尚方曾赐履，竟非吾土倦登楼"向朋友叙别后十二年来的行踪。上句用王乔尚方赐履典故，指广德二年严武表荐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事，但这郎官是遥授的，一直挂名，未能登朝，故深感惭愧。下句翻用王粲《登楼赋》典故，王粲虽叹"非吾土"但仍常登楼销忧，而杜甫则连楼也懒得登了，见得为客日久，思乡更甚，心境更为凄凉。

颈联"久存胶漆应难并，一辱泥涂遂晚收"上句感李衔对自己的友谊，坚如胶漆，历久不衰，料无人可比并；下句自伤从左拾遗贬官后遂一蹶不振，久辱泥涂，穷老莫振。正因己困泥涂，始益见李之胶漆，对比之中见出深情。

尾联"李杜齐名真忝窃，朔云寒菊倍离忧"收到惜别。后汉以来李固杜乔、李云杜众、李膺杜密皆齐名并称"李杜"，杜甫此处自谦不敢与李衔齐名。末句即景合情，杜甫北人，送别在秋，故有朔云、寒菊之语。李衔这次大概是由长沙回长安，这就更加引起杜甫的故国之思，所以说"倍离忧"。

全诗情感深沉，对仗工整，用典贴切，将身世之感、友情之深、离别之忧融为一体，是杜甫晚年七律的佳作。

这首诗当是唐代宗大历五年（770）秋杜甫在长沙所作。同他一起避地同谷县的李衔路过长沙，二人相逢即别，杜甫作此诗赠之。

此诗和《暮秋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应是同时之作，为杜甫最后的一首七律。据诗中纪年数字"洞庭相逢十二秋"可知，杜甫和李衔在西康州（同谷县）避地之后，又在洞庭附近相逢已经"十二秋"了。杜甫以乾元二年（759）冬寓同谷，历"十二秋"则为大历五年（770）。仇兆鳌注："此诗，黄鹤编在大历五年。西康州，即同谷县。公以乾元二年冬寓同谷，至大历五年，为十二秋，此亦五年秋自衡归潭之一证也。"

关于"李杜齐名真忝窃"一句，理解多有不同。有人认为是杜甫自谦言有愧于与李衔齐名，这个齐名当指仕宦，不指文章。刘克庄《后村诗话》则认为是指李白杜甫齐名，谓杜甫忠厚如此。或当时李衔曾以杜甫比李白，而杜甫表示不敢当。杨凭《赠窦牟》诗云："直用天才众却瞋，应欺李杜久为尘。"杨凭大历年间进士，年代与杜甫相接，已合称"李杜"，亦一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