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寺粲公院新甃井

我在这僧房往来已久， 每次都与僧人一同俯看露井。 新砌的白石环抱着井口， 苍苔依旧覆在旧栏之上。 空瓶被长绳牵引，宛转下沉， 辘轳盘上，长绠盘旋往复。 心境因澄澈而显境界清朗， 泉源寒冽，一眼便可见底。 钟声响起，仿佛灌顶洗礼， 面对此景，日日安闲自得。

1. 李颀为盛唐“边塞派”先驱，然晚年多作禅意山水，可见唐代诗人题材转向之一例。 2. “甃”字专指砌井，是古建筑术语；与“瓮”“缶”等器皿字同源而义异。 3. 辘轳在唐代已普遍用于深井，诗中以“盘”状绳轴之圆，是机械史形象材料。 4. “境界”一词，在佛经汉译中本指“界域”，唐诗意涵已接近今日“精神境界”。 5. 钟声“灌顶”为诗家活用佛仪之范例，显示宗教生活对文学意象的渗透。

诗人先以“久”“同”二字，把自己与僧房、与露井、与粲公的关系拉近，为下文“境界因心净”埋根。白石新甃与苍苔旧栏，一新一旧，一净一古，正似修行：日日扫除，又日日蒙尘，关键在于“心”如何观照。空瓶入井，是动；井泉寒澈，是静。动中见静，故下句直接点出“境界因心净”。水静能照物，心静能照理，于是“泉源见底”与“心源见底”互为隐喻。末句钟声忽起，好像老师用戒尺一点，提示诗人：莫沉溺于景，也莫执着于理，只需在“闲安”中自然受用。全诗无一字说理而理自见，无一字抒情而情自远，正是盛唐诗人以景寓禅的成熟手法。读者若能于“空瓶”“长绠”之间，体会收放自如之心；于“钟鸣”“灌顶”之际，感受警策与清凉同在，则诗人当日在长寿寺井栏边所得之静趣，便隔千载亦可同参。

诗以井为中心，却不止咏物。首联点出“久”“同”，写人与僧之默契，亦见诗人闲静之情。次联“白石”“苍苔”一新一旧，于对比中见岁月潜移，而井栏常伴，暗示清修不渝。三联写汲水动态：“空瓶”之轻、“宛转”之柔、“长绠”之续、“辘轳”之回，声响与姿态俱现，使静院顿生活机。四联转入理趣：水寒见底，喻本源澄澈；境界由心，揭佛氏要旨。水镜双清，遂与心镜合一。末联以钟声收束，声浪灌顶，把观景、悟理、入定三层体验一时敲醒，而“日闲安”三字，又收得雍容澹泊。全诗景、事、理、情四者交融，语言简净，气味玄澹，最能见李颀晚期“澄怀观道”之风貌。

开元、天宝之际，李颀历游南北，晚年好静，时与僧侣往还。长寿寺为长安城南清修之地，粲公亦以戒行见称。诗人屡至其院，见新修水井，白石苍苔相映，空瓶辘轳之间，悟“心净则境净”之理，遂即景成篇。诗题标明“新甃井”，示其初成；诗中“钟鸣灌顶”，又显寺宇氛围，皆目击道存，非虚拟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