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蜀江至洞庭湖口，有感而作

江水从西南方向奔涌而来，浩浩荡荡不分昼夜。长长的波涛追逐倾泻，连绵的山峦被凿开如同刀劈。千年来不曾堵塞溃决，万民百姓没有被淹没之灾。若非如此，百姓将化为鱼鳖，大禹的功绩真是伟大啊。疏导岷江已是艰难遥远，距离大海不过咫尺之遥。为何不能彻底完成功业，让剩余的水患在此积聚？洞庭湖与青草湖，大小两相对峙。混合成万丈深渊，淼茫一片千里白茫茫。每年秋夏时节，浩大的湖水吞没七泽之地。水族生物的洞穴众多，农人可耕种的土地狭窄。我现在尚且叹息感慨，大禹难道不感到爱惜？遥远的历史未能探究其缘由，想来是古人观察遗迹所得。怀疑是苗人顽固不化，倚仗险要地势不肯服劳役。天帝也无可奈何，留下祸患直到今天。水流在天地之间，如同身体拥有血脉。停滞就会形成毒疮赘疣，治疗它需要针石之术。怎能让大禹重生，担任唐朝的水官之长？手提倚天长剑，重新亲自规划指点。疏通水流如同剪纸般容易，决开壅塞如同撕裂布帛。渗透成为肥沃的良田，踏平鱼鳖的巢穴。龙宫变为村落，水府生长出禾麦。凭空增添百万户人家，载入我司徒的户籍名册。

1.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祖籍太原，生于河南新郑，唐代三大诗人之一（李白、杜甫、白居易），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

2. 大禹治水：中国古代传说，大禹采用疏导法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最终平定水患，被舜禅让为帝，建立夏朝。

3. 洞庭湖：中国第二大淡水湖，位于湖南省北部，历史上面积变化很大，"八百里洞庭"形容其辽阔，湖中有君山，湖畔有岳阳楼。

4. 青草湖：即巴丘湖，位于洞庭湖南部，因南岸有青草山而得名，水涨时与洞庭湖合而为一，水落时分离，故又称"重湖"。

5. 三苗：中国古代南方部族，传说在尧、舜、禹时代多次作乱，大禹曾征讨三苗，将其迁往三危。

6. 司徒：周代六卿之一，掌管土地和人民，唐代为虚职，但诗人此处用古义，指掌管户籍土地的官员。

7. 五言古诗：古诗的一种体裁，每句五个字，句数不限，平仄和押韵较为自由，不求对仗，注重内容的表达和气势的流畅。

8. 针石：中医术语，"针"指针刺，"石"指砭石，是古代两种治病方法，此处比喻治理水患需要果断有力的措施。

9. 倚天剑：典出宋玉《大言赋》"长剑耿耿倚天外"，形容极长的剑，后常用来比喻极大的力量或权威。

10. 云梦泽：古代江汉平原上的大湖，"云梦"为二泽名，江北为云，江南为梦，面积约四万平方公里，后逐渐淤积为平原，"云梦"成为洞庭湖一带的代称。

• 旦夕：早晚，指昼夜。形容江水日夜奔流不息。
• 壅溃：堵塞溃决。指江河因泥沙淤积而决堤泛滥。
• 垫溺：淹没溺死。"垫"指被水淹没，"溺"指溺水而亡。
• 不尔：若非如此，不然的话。"尔"即如此、这样。
• 民为鱼：化用"微禹，吾其鱼乎"典故，意为百姓被洪水淹没变成鱼。
• 导岷：疏导岷江。指大禹疏导岷江入长江的治水工程。
• 讫功：完成功业，彻底竣工。"讫"意为完成、终结。
• 委积：积聚、堆积。此处指洪水在此积聚成湖。
• 青草：青草湖，又名巴丘湖，位于洞庭湖南部，水涨时与洞庭湖相连，水落时分离。
• 七泽：古代楚地有七处湖泊，云梦泽为其一，此处泛指洞庭湖周边众多湖泽。
• 邈：遥远。指时间久远，难以追溯。
苗人：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又称"三苗"。传说大禹治水时，三苗作乱，不服王化。
• 恃险：倚仗险要地势。"恃"意为依仗、凭借。
• 疽疣：毒疮和赘疣，比喻水患如同人体上的疾病。
• 针石：古代针灸和砭石疗法，比喻治理水患需要果断措施。
• 水官伯：水官之长，古代掌管水利工程的官员。
• 倚天剑：形容极长的剑，典出宋玉《大言赋》，此处比喻治水的权威和力量。
• 膏腴：肥沃的土地。"膏"指油脂，"腴"指肥美。
• 闾里：乡里、村落，古代二十五家为闾，五家为邻。
• 司徒籍：司徒掌管的户籍。司徒为古代六卿之一，掌管土地和人民。

这首诗是白居易现实主义诗歌的代表作之一，体现了诗人关心民生疾苦、积极入世的精神风貌。

一、主题思想
诗歌以洞庭湖水患为切入点，通过对比大禹治水的历史功绩与唐代水患严重的现实，表达了诗人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和对理想政治的向往。全诗贯穿着"治水"这一核心意象，既是对具体水利工程的关切，也隐喻着对国家政治"疏导"而非"堵塞"的期望。

二、结构分析
诗歌采用"起承转合"的结构。"起"于长江水势的描写，确立大禹功绩的标杆；"承"接洞庭水患的现实，揭示问题的严重性；"转"入历史根源的探究和病理隐喻的提出；"合"于大禹重生的想象，寄托政治理想。这种结构使诗歌层层递进，逻辑严密。

三、关键句解读
"不尔民为鱼"化用《左传》"微禹，吾其鱼乎"的典故，强调大禹治水的历史意义；"胡为不讫功"以反问语气表达遗憾和不满；"疑此苗人顽"虽将原因归于古代苗人，实则暗讽当时统治者治水不力；"滞则为疽疣，治之在针石"以医理喻政理，体现诗人对改革弊政的迫切要求。

四、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结合
诗的前半部分写实，详细描绘水患景象，体现现实主义精神；后半部分写虚，想象大禹重生、龙宫变闾里，充满浪漫主义色彩。这种结合既反映了现实的严峻，又表达了对未来的希望，体现了白居易诗歌"通俗中见深刻，写实中寓理想"的特色。

五、历史价值
此诗不仅是文学作品，也是研究唐代水利史、洞庭湖变迁史的重要资料。诗中记载的"洞庭与青草，大小两相敌"的地理状况，"每岁秋夏时，浩大吞七泽"的水文特征，为研究唐代洞庭湖的生态环境提供了珍贵史料。

六、教学建议
学习此诗应结合唐代中期的社会背景，理解白居易"补察时政""泄导人情"的创作目的。注意体会诗歌中对比手法的运用，以及比喻、用典等修辞技巧。可联系《琵琶行》《长恨歌》等名篇，全面把握白居易诗歌的艺术风格。

这是一首五言古诗，全诗共三十二句，可分为四个层次进行赏析。

第一层（前八句）：追怀大禹功绩
开篇八句以雄浑笔触描绘长江水势，"浩浩无旦夕"写其时间上的永恒奔流，"连山凿如劈"写其空间上的壮阔气势。诗人以大禹疏导长江、使"万姓无垫溺"的功绩为参照，确立全诗的价值基准。这四句不仅是对历史的回顾，更是对当下治水不力的隐晦批评。

第二层（九至十六句）：描绘洞庭水患
"胡为不讫功"一句转折，直指问题核心——为何大禹功业不能彻底完成？接着以"洞庭与青草"四句描绘湖面浩瀚景象，"混合万丈深，淼茫千里白"对仗工整，境界阔大。"每岁秋夏时，浩大吞七泽"点明水患的周期性，"水族窟穴多，农人土地窄"则揭示人水争地的矛盾，体现诗人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

第三层（十七至二十四句）：探究水患根源
诗人由现实追溯历史，提出"疑此苗人顽，恃险不终役"的推测，将治水不彻归因于古代苗人的顽抗。这一解释虽带有历史局限性，但"帝亦无奈何，留患与今昔"的感叹，深刻揭示了水患积重难返的历史原因。"水流天地内，如身有血脉"以人体血脉比喻水流，提出"滞则为疽疣"的病理隐喻，为下文的"治疗"方案做铺垫。

第四层（末八句）：寄托政治理想
"安得禹复生"以反问发端，转入浪漫的想象。诗人希望大禹重生为唐水官，"手提倚天剑"的意象雄奇壮丽，充满豪迈气概。"疏流似剪纸，决壅同裂帛"以剪纸、裂帛比喻治水的轻而易举，与上文"艰远"形成对比，突出理想与现实的差距。结尾"龙宫变闾里，水府生禾麦"的想象，将神话世界转化为现实田园，"坐添百万户"则点明治水的经济价值，体现诗人务实的政治眼光。

艺术特色：全诗气势恢宏，结构严谨。前半写实，后半写虚；前半叙事，后半抒情。善用比喻，如以血脉喻水流，以疽疣喻水患，以针石喻治理，贴切生动。对比手法贯穿全诗，大禹的"讫功"与后人的"委积"、古代的"艰远"与想象中的"剪纸"、水族的"窟穴"与农人的"土地"形成多重对照，增强了诗歌的批判力度。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此诗创作于长庆二年（822年）至长庆四年（824年）间，当时白居易任杭州刺史、苏州刺史期间，途经洞庭湖一带，目睹洞庭湖水患严重，农田被淹，百姓生活困苦，有感而发创作此诗。

唐代中期，洞庭湖地区水患频发，湖面不断扩大，淹没大量农田。白居易作为地方官员，深知水患对农业生产和百姓生活的危害。他途经蜀江至洞庭湖口，联想到大禹治水的功绩，对比当时治水不力的现状，借古讽今，表达对现实水患的忧虑和对理想治水方案的向往。

此诗体现了白居易一贯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主张，关注现实民生，反映社会问题。诗人通过对比大禹治水的彻底性与当时洞庭湖水患的积弊，批评了当时水利工程的荒废，寄托了希望能有大禹式的人物出现，彻底解决水患的政治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