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上赋戴花得天字
苏轼 〔宋朝〕
清明初过酒阑珊,折得奇葩晚更妍。
春色岂关吾辈事,老狂聊作座中先。
醉吟不耐欹纱帽,起舞従教落酒船。
结习渐消留不住,却须还与散花天。
古诗译文
清明刚过,宴席上的酒意渐渐消残。我摘得一枝奇特的花朵,在这暮春时节反而开得更加明艳。这大好的春色,哪里是我们这些人真正关心的事情呢?姑且让我这狂放的老翁,在酒席间尽情放纵,成为最先插花、最先沉醉的那一个吧。醉意朦胧中吟诗,也顾不得头巾歪斜;起身舞蹈,任凭那帽檐上的花朵飘落在酒杯之间。平日里积累的尘世习气正慢慢消去,这花终究是留不住的,最后还是要将它还与那散花的漫天仙子。
知识点
1. 簪花习俗:宋代男子簪花之风极盛,成为一种普遍的礼仪和习俗,不仅民间宴会如此,宫廷宴会也会赐花。苏轼此诗即是这种文人雅集生活的真实写照。
2. “散花天”典故:源自《维摩诘所说经·观众生品》。经中记载,天女以天花散诸菩萨及大弟子身上,花至菩萨身即坠落,至弟子身则粘着不坠。这是因为弟子们“结习未尽”,故花着身。苏轼在此反用其意或化用其境,说自己“结习渐消”,所以花留不住,要还与天女,暗指自己修行精进,尘缘将断。
3. 苏轼的旷达风格:苏轼的诗歌在经历“乌台诗案”等人生打击后,逐渐形成了超然物外、旷达乐观的独特风格。此诗中的“老狂”与“结习渐消”正是这种风格的典型体现,即在困境中寻求精神自由,在世俗中体悟超脱。
古诗注解
- 酒阑珊:指酒席将尽,兴致衰减。阑珊,有衰落、将尽之意。
- 奇葩:奇特而美丽的花。此处指诗人所戴之花。
- 老狂:年虽老而狂放不羁。这里是诗人自称。
- 欹纱帽:使纱帽倾斜。欹,通“攲”,倾斜。指醉后帽子歪戴着也顾不上整理。
- 従教:同“从教”,任凭、听任。
- 酒船:即酒杯,因其形似船,故称。
- 结习:佛教用语,指人世的欲望、烦恼等积习。源于“结习未尽”。
- 散花天:即散花的天女。出自《维摩诘经》,天女以散花来试探诸菩萨和弟子的道行。此处借指花朵最终的归宿,带有禅意。
讲解
这首《座上赋戴花得天字》是苏轼在宴席上分韵作诗所得的佳作。我们可以通过四个层次来深入理解这首诗:
第一层:醉眼看花,借花喻己。 诗的开篇描绘了清明雨后、酒宴将阑的场景。此时,诗人折得一枝“奇葩”,并强调它“晚更妍”。这不只是在描写花的娇艳,更是诗人对自己人生状态的隐喻。经历了政治的“清明”(或指政治清明的时期已过),在人生的暮年或困顿之中,依然能够展现出别样的生命力和风采,这是苏轼一贯的自许与倔强。
第二层:狂放之态,以狂掩悲。 “春色岂关吾辈事,老狂聊作座中先”,这两句看似狂傲,将春色抛在一边,实则包含着深沉的无奈。说春色不关己事,正是因为对世事沧桑已了然于胸;表现出“老狂”的姿态,正是为了对抗内心的孤独与时光流逝的悲哀。这是一种典型的“以乐景写哀”或“以狂态掩悲情”的手法。
第三层:醉舞狂欢,极尽潇洒。 “醉吟不耐欹纱帽,起舞従教落酒船。”颈联将这种狂放推向了高潮。诗人醉意朦胧,帽子歪了也不管不顾,甚至起舞弄影,任凭头上的花瓣飘落到酒杯里。这是何等的自在与投入!这两句极具画面感,生动地刻画出一个忘却尘世烦恼、全身心沉浸在当下欢乐中的“醉翁”形象。
第四层:由狂入禅,境界升华。 正当读者以为诗人要就此沉沦于醉乡时,尾联突然给人以当头棒喝般的清醒。“结习渐消留不住,却须还与散花天。”诗人笔锋一转,从外在的狂态回到了内心的修行。他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如此狂放,是因为心中的尘世积习正在慢慢消解。头上的花终究要落下,就如同烦恼终将散去,不如就让它随天女而去,归于本真。这一结,使得整首诗的意境豁然开朗,前面的狂不再是简单的放纵,而是通往解脱的一种方式,体现了苏轼融儒、释、道于一体的人生智慧。
总而言之,这首诗由小小的簪花之事,写到了人生的豪情,最终归结于禅宗的彻悟,层层递进,情理交融,是苏轼晚年诗歌风格的典范之作。
古诗赏析
这首诗写得潇洒旷达,富有理趣。首联以“清明初过”点明时节,以“酒阑珊”引出场景,随即笔锋一转,聚焦于手中“奇葩”。一个“晚更妍”,既是写花,也是自喻,蕴含着虽处人生晚景或逆境,却依然能焕发光彩的自信。颔联写得极为洒脱,“岂关吾辈事”看似否定春色,实则将个人的豪情逸兴置于春光之上,一个“老狂”形象跃然纸上。颈联通过“醉吟欹帽”和“起舞落酒船”的细节,将这种狂放不羁的姿态描绘得淋漓尽致,极具画面感。尾联笔锋陡然一转,由热闹的酒宴、外在的簪花,转入内心的观照。“结习渐消”是诗人历经沧桑后的真实感悟,暗示了前面所表现的“狂”并非单纯的享乐,而是看破之后的超然。最后“还与散花天”既呼应了“戴花”的主题,又赋予了整首诗一种空灵的禅意,从世俗的欢愉升华到精神的解脱。全诗情感起伏跌宕,由平淡入狂放,再由狂放归于宁静,展现了苏轼晚年圆融通达的人生境界。
创作背景
此诗是苏轼在宴席上即兴所作的“座上赋”诗。宋代文人有聚会饮酒、簪花吟诗的习俗。苏轼一生宦海沉浮,饱经忧患。此诗应作于其人生后期,具体时间难以确考,但从诗中流露出的“老狂”之态与“结习渐消”的感悟来看,很可能是在他被贬谪或经历了一番世事沧桑之后所作。诗人在清明过后的宴席上,看到并折得一枝晚开的花,由此引发了对时光流逝、人生际遇以及自身心境的感慨,既表现出一种及时行乐的狂态,也暗含着对尘世烦恼逐渐看淡的佛学思考。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