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寄子由三首

去年那轮明月如此殷勤，在古城东边波光潋滟地升起。去年的人却已憔悴，卧病在这破窗之中。月光徘徊，巧妙地寻觅而来，窈窕地穿过房门和窗栊。月亮哪里知道我的病痛，只看见歌楼空空荡荡。

手抚枕头再三叹息，拄着拐杖起身追随月光。天风不懂得怜悯，将我吹落到月宫之中。清冷的露水侵入肝肺，夜里吟诗如同秋虫悲鸣。这使得太白般的豪放，化作了东野般的穷愁。

余生还能有多少，美好的月光哪能屡屡相逢。寒鱼也睡不着，整夜相互吞吐呼吸。六年里每逢这轮明月，却有五年照着离别。（中秋有月共六年了，只有去年与子由在此相聚。）唱起你离别时的曲子，满座的人都为之凄咽。

留都确实繁华美丽，这样的聚会怎能轻易舍弃。百顷湖水如同熔化的白银，千寻高阙挂着明镜。三更时分歌吹停歇，人影在清朗的树荫中散乱。归来坐在北堂之下，寒光翻动带露的树叶。唤来酒与归家共饮，想起我曾对儿子说的话。哪里知道衰病之后，空杯对着梨子和栗子。

只看见古河东岸，荞麦如同铺了一层白雪。想要和去年的曲子，又害怕心肠断绝。舒焕在汶水之上，闭门相对清雅。（舒焕在郓州应试举人。）郑仅前往河朔，孤舟连夜航行。（郑仅赴任北京户曹。）顿起来虽近在咫尺，却如同关在牢笼。（顿起来徐州应试举人。）赵杲卿寄信来，还记得《水调歌头》的余音。（今日收到赵杲卿书信，还记得我在东武中秋所作《水调歌头》。）悠哉四子之心，共此千里明月。

明月不懂得衰老，良辰美景难以合并。回头看座上之人，聚散如同流萍。曾听说今夜之月，万里之外阴晴相同。（故人史生对我说：曾见海商说中秋有月，则当年珍珠多而圆，商人常以此预测，虽相隔万里，日后会合相问，阴晴没有不同的。）天公自有深意，这样的聚会怎能轻视。明年各自相望，俯仰之间尽今古之情。

1.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北宋著名文学家、书画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苏洵、弟苏辙合称"三苏"。

2. 苏辙（1039-1112），字子由，苏轼之弟，官至尚书右丞、门下侍郎，文学成就亦高，与苏轼感情深厚，二人多有诗词唱和。

3. 熙宁十年（1077年），苏轼四十二岁，任徐州知州，此诗即作于此时。

4.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尊为"诗仙"，诗风豪放飘逸。

5. 孟郊（751-814），字东野，唐代著名诗人，与贾岛并称"郊寒岛瘦"，诗风清苦奇峭。

6.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是苏轼熙宁九年（1076年）中秋在密州所作，其中"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为千古名句。

7. 留都：宋代以开封为东京，洛阳为西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为南京，北京为大名府。此处留都指南京（江宁府），但苏轼时在徐州，或泛指繁华的都会。

8. 古代科举制度：舒焕、顿起皆"试举人"，即参加科举考试。宋代科举分乡试、省试、殿试三级。

9. 户曹：古代官名，为州郡属官，掌户籍、赋税等事。

10. 海贾言中秋月与珍珠：古代海商认为中秋月光明亮则当年珠多而圆，反映了古人对自然现象的观察与商业经验的结合。

11. 苏轼诗风：苏轼诗歌题材广阔，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独具风格，与黄庭坚并称"苏黄"。

12. 组诗形式：本诗为三首组诗，此处合为一首长篇，是苏轼擅长的铺陈排比之法。

• 殷勤：情意恳切深厚，此处形容去年明月的美好
• 潋滟：水波荡漾、波光闪动的样子
• 窈窕：形容月光美好而幽深，也形容女子美好，此处拟人化月光
• 房栊：窗户，栊指窗棂
• 相従：相随、相从
• 琼宫：月宫，传说中月亮上的宫殿
• 太白豪：李白字太白，诗风豪放飘逸
• 东野穷：孟郊字东野，诗风清苦穷愁，与贾岛并称"郊寒岛瘦"
• 噞喁：鱼口开合呼吸的样子，噞指鱼口向上露出水面
• 留都：指南京，宋时称江宁府，为留都
• 镕银：熔化的白银，形容月光下湖水银白一片
• 清樾：清朗的树荫，樾指树荫
• 北堂：古代居室东房的后部，为妇女盥洗之处，也泛指北屋
• 古河东：指黄河以东地区
• 舒子：指舒焕，苏轼友人
• 汶上：汶水之滨，指郓州一带
• 郑子：指郑仅，苏轼友人
• 河朔：黄河以北地区
• 顿子：指顿起，苏轼友人
• 兀如：茫然无知的样子
• 牢扃：牢门，扃指门闩
• 赵子：指赵杲卿，苏轼友人
• 水调：指苏轼名作《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 流萍：漂流的浮萍，比喻人生聚散无常
• 海贾：海商，从事海外贸易的商人

这首诗是苏轼中秋怀人诗的代表作之一，作于熙宁十年（1077年）中秋，时苏轼在徐州任上。要理解这首诗，需要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一、写作缘起：六年一聚的珍贵

苏轼与弟弟苏辙感情极深，自熙宁四年（1071年）杭州一别，至熙宁九年（1076年）在密州相聚，已五年未见。熙宁十年四月，苏轼移知徐州，苏辙送兄至徐，兄弟共度中秋，这是六年来首次中秋相聚。然而聚少离多，苏辙很快离去，苏轼独自在徐州度过中秋，思念之情油然而生。

诗中"六年逢此月，五年照离别"是理解全诗的关键。六年之中，只有去年（熙宁九年）在密州与子由共度中秋，其余五年都是离别状态。这种时间的累积，使得离别之痛更加深沉。

二、情感层次：从病愁到旷达

全诗情感跌宕起伏，可分为几个层次：

第一层（前八句）：卧病中的孤独。诗人卧病破窗之中，月光虽美，却不知人之病痛，反而照见歌楼之空，以乐景写哀情。

第二层（九至十六句）：追月而入幻境。诗人拄杖起身，想象被天风吹入月宫，却发现月宫清冷，露入肝肺，由太白之豪化为东野之穷，写出身体的衰病和心境的悲凉。

第三层（十七至二十六句）：回忆去年之聚。由今夕之孤独，回忆去年与子由在密州共度中秋的情景，"镕银百顷湖，挂镜千寻阙"写出当时盛况，而"岂知衰病后，空盏对梨栗"又跌回现实。

第四层（二十七至三十二句）：思念四方友人。舒焕在郓州，郑仅赴北京，顿起在徐州应试，赵杲卿寄书来，四人虽各在一方，却同沐月光，共此思念。

第五层（末四句）：旷达自解。由个人悲欢扩展到宇宙人生，"万里同阴晴"的典故，使诗人悟到天公著意，明年相望，俯仰今古，情感归于旷达。

三、艺术手法：对比与用典

对比手法贯穿全诗：去年之月与今年之人，去年之聚与今年之散，太白之豪与东野之穷，留都之繁丽与破窗之孤寂，形成强烈反差。

用典自然贴切："太白豪""东野穷"以李、孟对比，写出心境变化；"水调有余声"点出《水调歌头》，既是对名作的回顾，也是对子由的呼唤；"海贾"之言更添一层哲理意味。

四、思想内涵：儒道释的融合

苏轼的思想融合了儒家的仁爱、道家的超脱和佛家的空观。诗中对子由的思念是儒家兄弟之情，"万里同阴晴"的旷达是道家齐物之观，"聚散如流萍"的感慨则近佛家无常之思。三者融合，形成苏轼独特的人生境界。

五、文学史地位

这首诗与《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同为苏轼中秋诗词的双璧。词作于熙宁九年密州，诗作于熙宁十年徐州，前后相继，情感一脉相承。词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作结，是美好的祝愿；诗以"俯仰今古情"收束，是深沉的感慨。一旷达，一深沉，共同展现了苏轼伟大的人格魅力。

这首诗是苏轼中秋诗中的长篇巨制，全诗三十六句，情感跌宕起伏，结构严谨，充分体现了苏诗"纵横捭阖，变化莫测"的艺术特色。

一、今昔对比，情景交融

诗开篇即运用对比手法，"殷勤去年月，潋滟古城东"写去年明月之美，"憔悴去年人，卧病破窗中"写今日人之憔悴。明月依旧而人事已非，形成强烈反差。月光"徘徊巧相觅，窈窕穿房栊"，仿佛有情，却不知人之病痛，只见"歌楼空"，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

二、想象奇特，境界超迈

"天风不相哀，吹我落琼宫"一句，诗人想象被天风吹入月宫，既有李白式的浪漫，又暗含孤寂。月宫虽美，却是"白露入肝肺"，清冷彻骨，化为"秋虫"悲吟。这种由豪放到穷愁的转变，正是"坐令太白豪，化为东野穷"，以李白、孟郊对比，写出自己心境的变化。

三、时空交错，感慨深沉

"六年逢此月，五年照离别"将时间拉长，六年之中五年离别，唯去年一聚，而去年之聚又成今日之思。空间上从徐州到郓州、北京，再到"万里同阴晴"，由个人悲欢扩展到宇宙人生，境界大开。

四、用典自然，情真意切

诗中提到《水调歌头》，"赵子寄书来，水调有余声"，既是对自己名作的回顾，也是对子由的深情呼唤。"悠哉四子心，共此千里明"将个人思念扩展为群体共鸣，舒、郑、顿、赵四人虽各在一方，却同沐月光，同怀相思。

五、哲理升华，旷达自解

结尾"明月不解老，良辰难合并"道出人生无常之理，"聚散如流萍"比喻人生际遇。但诗人并未沉溺于悲伤，而是借"海贾"之言，言万里之外阴晴相同，天公著意，明年相望，俯仰今古。这种从悲愁中振起，以旷达自解的笔法，正是苏轼本色。

全诗以月为线索，贯穿今昔、虚实、远近、悲喜，情感层层递进，由一己之悲扩展到人生之思，最后归于旷达，展现了苏轼深厚的艺术功力和高尚的人格境界。

此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年）中秋，时苏轼在徐州任知州。这首诗是苏轼寄给弟弟苏辙（字子由）的组诗。

熙宁十年四月，苏轼由密州知州移知徐州，苏辙送苏轼至徐州，兄弟二人共度中秋，这是自熙宁四年（1071年）杭州一别后，六年来首次中秋相聚。然而好景不长，苏辙很快离去，苏轼独自在徐州度过中秋，思念弟弟，写下此诗。

诗中提到的"六年逢此月，五年照离别"，正是指从熙宁四年至熙宁十年这六年间，只有去年（熙宁九年）在密州时与子由共度中秋，其余五年都是离别状态。苏轼在密州时曾作《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中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之句，已成为千古绝唱。

此时苏轼已四十二岁，身体渐衰，诗中"卧病破窗中""衰病后"等语，可见其身体状况不佳。同时，诗中提到舒焕、郑仅、顿起、赵杲卿等友人，或应试，或赴任，或寄书，皆不能相聚，更添孤独之感。

这首诗不仅是对弟弟的思念，更是对人生聚散无常、时光流逝的深沉感慨，体现了苏轼在逆境中依然保持的旷达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