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李十五丈别

峡中百姓与鸟兽杂居，房屋黏附在层层崖巅。脚下俯瞰深不可测的长江，江面航行着万里而来的船只。我疾病缠身，屡遭困顿，稍作停留便又改换岁年。在这极远之地，谁能抚慰我怀？今日得见李丈，开颜喜遇名贤。我孤陋寡闻，愧居远亲，岂敢与您并列比肩？然而人生意气颇为投合，便如衣襟与衣袖相连。一日之内两次派仆相邀，三日便共设筵宴。高谈阔论，展寸心于顷刻；雄健笔墨，胜飞泉之激溅。玄成（韦贤）之美名尚在，子山（庾信）之旧业犹传。未闻您八尺伟躯，却常受众人敬怜。且作辛苦之行，盖为生计所牵。不久将北回白帝，再南入黔阳之天。汧公（李十五丈）镇守一方，卓然超出诸侯之先。辖境之内如太古淳朴，时局艰危独能萧然自守。您清高如金茎承露，正直似朱丝之弦。昔年尧帝之四岳，今日正值黄颍川（喻李之德望）。我于此行恨不能与您同往，所思之情无由宣达。山愈深水愈增波，解榻之时秋露已悬。客游虽云日久，主要待月再圆。明晨当会于风渚之亭，醉中再挥写云峤之篇。丈夫贵在知己，欢宴罢后念君旋归。

1. 诗体：五言古诗，四十句，一韵到底，用先韵。 2. 地理：夔州（今重庆奉节），白帝城在其北，黔阳在今湖南怀化，唐属黔中道。 3. 典故：玄成（韦贤）、子山（庾信）、尧四岳、黄颍川（黄霸），皆借古名臣比李丈。 4. 制度：汧国公为爵位，唐制九等爵之“国公”；“制方隅”谓节度使或观察使镇守一方。 5. 物名：金茎露，汉武帝建金茎承露盘于建章宫，以承云表之露，服

全诗四十句，五言铺陈，以送别为表，以知己之怀为里，层层转折，情辞沉雄。起四句写峡中环境，人居鸟兽之际，室附层颠，下临不测，已见殊方险僻；继以“多病”“少留”，自伤漂泊。中段“绝域谁慰怀”一句，顿挫有力，是全诗情感之枢纽：由孤悲忽转“开颜喜名贤”，形成第一次跌宕。以下“孤陋忝末亲”数句，再抑再扬，写二人形迹虽疏，意气却合，一日两仆、三日共筵，亲密之状跃然。继而以“玄成”“子山”喻李之家世文章，以“八尺躯”“众目怜”形李之德望，复以“且为辛苦行”折回现实，将笔墨由颂美转入惜别。末段预想李之治黔，“封内如太古”再扬；“于迈恨不同”再抑；最后约以“晨集风渚亭”，盼其“归旋”，收束有余不尽。通篇多用对句，如“北回白帝棹，南入黔阳天”“清高金茎露，正直朱丝弦”，工整而气机流畅；复以虚字“且”“虽”“丈夫贵知己”等呼应，使长篇不散。情感则由悲而喜，由喜而惜，由惜而盼，波澜老成，极见杜甫晚年诗力之“沉郁顿挫”。

此诗为大历二年（767）秋，杜甫在夔州所作。李十五丈，名不详，封汧国公，时将赴黔阳任职，路过夔州与杜甫相会。杜甫久客峡中，贫病交加，忽得名贤过访，意气相投，数日之内，屡宴屡谈。然李行色匆匆，即将挂帆南去，诗人既喜且惜，遂赋此诗以赠。诗中既写峡地风物之险僻，又抒“绝域谁慰怀”之孤悲；既得“开颜喜名贤”之慰藉，又恨“于迈恨不同”之离别。通篇以“喜遇—惜别—盼归”为情感主线，折射出杜甫晚年漂泊西南、渴望知音、忧时念乱之复杂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