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岭南道中作
李德裕 〔唐朝〕
岭水争分路转迷,桄榔椰叶暗蛮溪。
愁冲毒雾逢蛇草,畏落沙虫避燕泥。
五月畲田收火米,三更津吏报潮鸡。
不堪肠断思乡处,红槿花中越鸟啼。
古诗译文
岭南的江水争相分流,道路转弯后便让人迷失方向,桄榔树和椰子树的叶子茂密,遮蔽了南方少数民族聚居地区的溪流。心中满是忧愁,在有毒的雾气中穿行,还得提防遇到有毒的蛇草;害怕踩到沙滩上的毒虫,连燕子衔来的泥土都要避开。五月时节,畲族百姓在火耕过的田地里收割耐旱的火米;三更时分,渡口的官吏传来报时的鸡鸣声。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思乡到肝肠寸断的时刻,在红色的木槿花丛中,听到来自越地的鸟儿啼叫,更添思乡之情。
知识点
1. 唐代贬谪诗:唐代许多文人因政治斗争、直言进谏等原因被贬官,他们在贬谪途中或贬谪地创作的诗歌,多抒发对人生遭遇的感慨、对故乡的思念、对现实的不满等情感,这类诗歌被称为贬谪诗。李德裕的这首诗便是典型的唐代贬谪诗,体现了唐代贬谪诗“情景交融、情感深沉”的特点。 2. 岭南地域文化:岭南在唐代是偏远地区,气候湿热,多热带植物(如桄榔、椰子、红槿花),少数民族(如畲族)聚居,保留着火耕(畲田)等独特的农事方式,生活习俗与中原地区差异较大。诗中对岭水、桄榔、畲田、潮鸡等的描写,是研究唐代岭南地域文化与自然环境的重要资料。 3. 牛李党争:唐朝中后期(宪宗至宣宗时期),以牛僧孺、李宗闵为代表的牛党与以李德裕为代表的李党,围绕官员任免、政策制定等问题展开长期政治斗争,史称“牛李党争”。这场党争持续四十余年,对唐朝政治、社会产生深远影响,李德裕的多次贬谪均与牛李党争相关,这首诗也是牛李党争背景下文人命运的缩影。 4. 古典诗歌的“炼字”艺术:这首诗中多个词语的运用体现了古典诗歌的“炼字”技巧,如首联“暗”字,既写出树叶茂密的视觉效果,又营造出幽深、荒凉的氛围;颔联“冲”“逢”“避”三个动词,精准刻画诗人在险恶环境中的动作与心态,增强诗歌的画面感与情感张力。 5. 意象的象征意义:诗中的“越鸟”是古典诗歌中的经典意象,古人有“越鸟巢南枝”(《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的说法,认为越鸟留恋南方的树枝,后来“越鸟”常被用来象征对故乡的思念或对故土的眷恋。这首诗中“越鸟啼”便借用这一意象,强化诗人的思乡之情。
古诗注解
- 谪:古代官员被降职或流放。
- 岭南:指中国南方五岭以南的地区,今广东、广西、海南等地,当时是偏远蛮荒之地。
- 岭水:岭南地区的江水。
- 争分:江水争相分流,形容江水分支多。
- 桄榔:一种热带乔木,树干高大,叶片宽大,果实可食用或入药。
- 蛮溪:指岭南少数民族居住地区的溪流,“蛮”是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
- 毒雾:岭南地区湿热气候下形成的有毒雾气,古人认为吸入会致病。
- 蛇草:指有毒的草本植物,也可能指容易滋生蛇类的草丛。
- 沙虫:岭南沙滩或潮湿处的毒虫,叮咬后可能致人中毒。
- 燕泥:燕子衔来筑巢的泥土,此处因担心泥土中藏有沙虫而避开。
- 畲田:畲族等少数民族采用的火耕方式,先焚烧草木,再耕种土地,这种田地称为畲田。
- 火米:适合在火耕田地中种植的耐旱稻米,也称“旱稻”。
- 津吏:古代在渡口负责管理船只、查验行人的官吏。
- 潮鸡:古人认为公鸡会根据潮水涨落的时间啼叫,此处指报时的鸡鸣,也暗示渡口与潮水相关的生活场景。
- 红槿花:木槿花的一种,花色鲜红,常见于南方,花期较长。
- 越鸟:指来自越地(古代越族居住的地区,今江南及岭南一带)的鸟儿,古人认为“越鸟南栖”,此处鸟儿啼叫引发诗人思乡之情。
讲解
我们今天来学习李德裕的《谪岭南道中作》,首先要明确这首诗的核心背景——它是一首贬谪诗,创作于诗人被贬岭南的途中。在学习时,我们可以从“景”“情”“事”三个维度展开理解。
首先看“景”的维度。诗的前两联和颈联都有写景,但写景的目的不同。首联写“岭水争分”“桄榔椰叶暗蛮溪”,是为了展现岭南独特的自然环境,这种“分支多的江水”“茂密的热带植物”,对来自中原的诗人来说是陌生的,甚至带有一丝压迫感,所以“路转迷”不仅是道路的迷茫,更是诗人内心的迷茫。颔联写“毒雾”“蛇草”“沙虫”,则直接写出岭南环境的险恶,这些景物不是单纯的自然景观,而是诗人被贬后艰难处境的写照——他不仅要面对路途的危险,更要承受政治失意的心理压力。颈联写“畲田收火米”“津吏报潮鸡”,是岭南的民俗生活场景,这些场景越真实,越能凸显诗人“异乡人”的身份,让我们感受到他与这片土地的隔阂。
再看“情”的维度。全诗的情感核心是“愁”与“思乡”。颔联的“愁冲”“畏落”直接点出“愁”与“畏”,这是诗人面对险恶环境的直接情绪;而到了尾联,“不堪肠断思乡处”则将情感升华到“思乡”的痛苦,“红槿花中越鸟啼”用岭南的美景反衬乡愁,让这种思乡之情更加强烈。这里要注意“越鸟”这个意象,它借用了“越鸟巢南枝”的传统,诗人看到越鸟在南方栖息,联想到自己被迫远离故乡,这种对比让乡愁更具感染力。
最后看“事”的维度,也就是诗歌背后的历史背景。李德裕是李党领袖,因牛李党争被贬,这首诗不仅是他个人情感的抒发,更反映了唐代文人在党争中的命运。了解牛李党争的背景,能让我们更深刻理解“谪”字背后的政治无奈——诗人的“愁”不仅是旅途的愁,更是政治失意的愁;他的“思乡”不仅是对家乡的思念,更是对自己原有政治理想与人生境遇的怀念。
在学习这首诗时,我们还要注意古典诗歌“情景交融”的特点:所有的景都是为了抒情,所有的情都寄托在景中。比如“毒雾”“蛇草”既是写景,也是写诗人的艰难处境与内心恐惧;“红槿花”“越鸟啼”既是写景,也是触发乡愁的媒介。同时,诗中的“炼字”也值得关注,像“暗”“冲”“避”这些字,用得精准又生动,让诗歌的画面感和情感表达更到位。
总的来说,这首诗通过描写岭南的自然环境与民俗场景,抒发了诗人被贬的愁苦与深切的思乡之情,既是一首优秀的抒情诗,也是研究唐代贬谪文化、岭南地域文化和牛李党争的重要资料,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李德裕被贬岭南途中的抒情佳作,全诗紧扣“谪”与“思乡”两大核心,情景交融,情感真挚深沉。 首联“岭水争分路转迷,桄榔椰叶暗蛮溪”,以写景开篇,描绘岭南独特的自然景象。“争分”写出岭水分支众多、纵横交错的特点,“路转迷”既写实(道路曲折易迷路),又暗喻诗人被贬后人生方向的迷茫;“桄榔椰叶”点明岭南热带植物特征,“暗”字突出树叶茂密、遮蔽溪流的景象,营造出荒凉、幽深的氛围,为全诗奠定忧愁的基调。 颔联“愁冲毒雾逢蛇草,畏落沙虫避燕泥”,直接抒发诗人的愁苦与畏惧。“冲”“逢”“避”三个动词,生动展现诗人在岭南险恶环境中的艰难处境:既要冒着有毒的雾气前行,又要提防蛇草与沙虫,连燕子衔的泥土都要躲避。这些细节不仅写出岭南环境的恶劣,更暗含诗人被贬后内心的恐惧与不安,将生理上的艰难与心理上的愁苦融为一体。 颈联“五月畲田收火米,三更津吏报潮鸡”,转而描写岭南的民俗与生活场景。“五月收火米”展现畲族火耕的农事特色,“三更报潮鸡”刻画渡口的生活细节,这两句看似是客观写景,实则以异乡的生活场景反衬诗人的“异乡人”身份——眼前的民俗越鲜活,越凸显诗人与这片土地的隔阂,进一步加深思乡之情。 尾联“不堪肠断思乡处,红槿花中越鸟啼”,直抒胸臆,将思乡之情推向高潮。“不堪肠断”直接点出思乡的痛苦程度,“红槿花”与“越鸟啼”是岭南的典型景物,美丽的花与悦耳的鸟鸣,在诗人眼中却成了触发乡愁的媒介——越鸟尚且在南方栖息,而自己却被迫远离故乡,客居蛮荒之地,最终以“肠断”收束,情感浓烈,余味悠长。 全诗结构严谨,从写景到抒情,再到情景结合,层层递进;语言凝练,用词精准,既展现了岭南的地域特色,又深刻传达了诗人的情感,是唐代贬谪诗中的优秀作品。
创作背景
李德裕是唐朝中后期重要的政治家、文学家,曾两度拜相,在牛李党争中属于李党领袖。唐宣宗即位后,牛党得势,李德裕遭排挤,被贬官外放。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年),李德裕先被贬为潮州司马,后又被贬为崖州司户参军,这首《谪岭南道中作》便是他在被贬前往岭南的途中所作。当时岭南地区被视为偏远、蛮荒、环境恶劣之地,诗人在被贬途中,面对陌生险恶的自然环境,联想到自己的政治遭遇和远离家乡的处境,内心充满忧愁与思乡之情,遂作此诗抒发被贬的愤懑、旅途的艰辛以及对故乡的深切思念。
作者信息
李德裕(787—849),字文饶,唐代赵郡赞皇(今河北赞皇县)人,与其父李吉甫均为晚唐名相。唐文宗时,受李宗闵、牛僧儒等牛党势力倾轧,由翰林学士出为浙西观察使。太和七年,入相,复遭奸臣郑注、李训等人排斥,左迁。唐武宗即位后,李德裕再度入相,执政期间外平回鹘、内定昭义、裁汰冗官、协助武宗灭佛,功绩显赫。会昌四年八月,进封太尉、赵国公。唐武宗与李德裕之间的君臣相知成为晚唐之绝唱。后唐宣宗即位,李德裕由于位高权重,五贬为崖州司户。李德裕两度为相,太和年间为相1年8个月,会昌年间为相5年7个月,两次为相7年3个月。古诗数量:李德裕全部诗词(208首)名句数量:李德裕经典名句(679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