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戒满夜戏招梦得
白居易 〔唐朝〕
纱笼灯下道场前,白日持斋夜坐禅。
无复更思身外事,未能全尽世间缘。
明朝又拟亲杯酒,今夕先闻理管弦。
方丈若能来问疾,不妨兼有散花天。
古诗译文
在纱灯笼罩的亮光下,道场之前,我白天持守斋戒,夜晚坐禅修行。
不再去思虑自身以外的俗事,却终究无法完全了断与这世间的缘分。
明天又打算要亲近杯中的美酒了,今晚就先听听这管弦奏出的乐曲。
(好友)您若能来我这方丈之地探病,不妨也一同欣赏那有如天女散花般的乐舞。
知识点
1. 白居易的晚年生活与佛教信仰:白居易晚年官场失意后,思想更趋于佛道,尤其信奉佛教,常进行斋戒,自号“香山居士”。他的许多诗歌都反映了这一时期的生活状态和内心世界,既寻求超脱,又无法忘怀现实生活的乐趣,体现出一种“中隐”的生活哲学。
2. 刘禹锡(梦得):字梦得,唐代著名文学家、哲学家,有“诗豪”之称。他与白居易齐名,并称“刘白”,二人交情深厚,唱和颇多。白居易这首诗便是直接写给刘禹锡的,题目中的“招梦得”即邀请刘禹锡。
3. 天女散花:这是一个源自佛教《维摩诘经》的著名典故。故事讲述维摩诘居士生病,佛陀派文殊师利等弟子前去探望,天女为了检验大家的修行,在众人上空散花,花落在菩萨身上随即掉落,而落在弟子身上则粘住不掉,以此说明弟子们对尘缘的执着尚未完全断除。白居易在此处巧妙反用其意,将友人来访带来的乐舞比作“散花”,既增添了诗意,又暗含了对友人德行和二人友谊的赞美。
古诗注解
- 斋戒:指修身洁心,不犯戒律,这里指白居易晚年信奉佛教,在一定时期内吃素、静修。
- 纱笼灯:用纱罩罩住的灯,以避免风吹,这里指佛前或道场前的灯,营造出一种静谧的氛围。
- 持斋:遵守斋戒,即过午不食或素食。
- 坐禅:僧人打坐修行的方式,静坐思维。
- 身外事:自身以外的事,指功名利禄、俗世纷扰等。
- 世间缘:与世间人、事、物的因缘和联系。
- 亲杯酒:亲近酒杯,指饮酒。
- 理管弦:演奏管乐器和弦乐器,泛指欣赏音乐。
- 方丈:佛教用语,原指禅寺的长老或住持所居之处,后也代指寺院的住持。诗中“方丈”指友人刘禹锡(字梦得),因刘禹锡曾官至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居所亦称“方丈”。
- 问疾:探问病情,探望病人。
- 散花天:即“天女散花”,典出《维摩诘经》,讲的是天女以散花来检验诸菩萨和弟子的道行。诗中借指美妙的乐舞或友人带来的欢愉气氛。
讲解
这首诗是白居易晚年写给好友刘禹锡的一封充满生活情趣的“请柬”。
诗的开头,白居易先向老朋友汇报了自己斋戒期间的生活状态:在纱灯下、道场前,白天吃斋,晚上坐禅,很是清净。接着他坦诚地说,自己虽然能做到不再想那些功名利禄的俗事,但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斩断和世间的一切缘分。这个“缘分”是含蓄的说法,其实就是在指他与刘禹锡之间的友情,以及他对音乐、美酒这些生活乐趣的喜爱。这为后面的邀请埋下了伏笔。
然后,诗意一转,变得轻松起来。斋戒今晚就满了,明天就可以开戒喝酒了!所以,今天晚上就先安排上音乐,预热一下。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就像一个孩子即将得到渴望已久的糖果,显得十分可爱。最后,诗人发出热情的邀请:老朋友啊,你如果来我的“方丈”小屋探病,看望我这个刚刚“解放”的老头子,那可就太好了!咱们不仅能聊天,还能一起欣赏这美妙的音乐(散花天),岂不美哉?
整首诗语言通俗流畅,情感真挚幽默。它将佛教的修行与世俗的享乐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既看到了诗人向佛之心,更看到了他对朋友、对生活的热爱。这种既想超脱又留恋红尘的矛盾,反而成就了诗歌最真实、最动人的魅力,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立体、亲切、充满人情味的白居易。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轻松诙谐的笔调,描写了诗人斋戒期满前后心态的转变以及对友人的深切思念。
首联“纱笼灯下道场前,白日持斋夜坐禅”,直接描绘了斋戒期间的生活场景,环境静谧,修行严谨,表现了诗人对佛教修行的虔诚。颔联“无复更思身外事,未能全尽世间缘”,笔锋一转,写出了修行中的内心矛盾:虽然能放下功名利禄,却终究割舍不掉与朋友、与美好生活的情感纽带,这“未能全尽”四字,恰恰流露出诗人对人间温暖的留恋,真实而动人。
颈联“明朝又拟亲杯酒,今夕先闻理管弦”,是整首诗情感的转折点。斋戒一满,生活立刻恢复常态,明天就准备喝酒了,那今晚就先听听音乐预热一下吧!一个“又”字,一个“先”字,把诗人期待解脱、享受生活的快意心情描绘得活灵活现。尾联“方丈若能来问疾,不妨兼有散花天”,则直接向好友刘禹锡发出邀请:您要是来探病(看我),不仅能安慰我,还能一起欣赏如同天女散花般的歌舞,那该多好啊!将探病这样略带沉重的事,说得如此风雅有趣,既体现了两人之间深厚的、不拘小节的情谊,也展现了白居易晚年诗歌中特有的通达、幽默与生活情趣。
创作背景
这首诗写于唐文宗大和八年(834年)至开成元年(836年)之间,当时白居易居住在洛阳。他晚年信奉佛教,时常进行斋戒。而他的挚友刘禹锡(字梦得)此时也在洛阳。在一个斋戒期满的夜晚,白居易生活上即将从斋戒的禁欲状态转向常态(饮酒、听乐),他感到轻松愉快,并十分想念好友,于是写下这首诗,邀请刘禹锡前来相聚。诗中既有对自己修行生活的自述,也充满了对友情的珍视和对世俗生活的热爱,展现了白居易晚年亦佛亦儒、亦庄亦谐的生活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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