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近几仲有龙尾子石砚以铜剑易之

我家的铜剑形状奇特，颜色如同红色的蛇；你家的龙尾石砚，像苍璧一样椭圆而微凹。你拿着我的铜剑要去哪里？去那大明宫里，剑佩的玉饰发出冲牙般清脆的碰撞声。我得到你的石砚又有何用？只是在雪堂窗下，用它来为《尔雅》中注解虫鱼虾蟆时研墨。这两件器物与人最初并无差异，它们的飘落高下，就像随风飞舞的花朵。无论是用破旧的草绳编的剑把，还是用美玉装饰的剑匣，都是身外之物，就像看待草稿和抄写玄学经典，本质上没有什么差别。你不见当年秦国和赵国为和氏璧交换城池之事，蔺相如在殿上指着地图、斜视着柱子，相互夸耀和争斗。又不见那二生用妾换马，马骄鸣而妾啜泣，各自思念着自己的家。不如像这两件无情的器物一样相互陪伴，永远交好，就像那桃李与琼华，是美好的赠予。

1. 龙尾石砚：即歙砚，因砚石产于江西婺源龙尾山而得名。始于唐代，为中国四大名砚之一，以纹理细腻、发墨益毫著称。“子石”指砚坑中天然生成的小圆石，形如卵，是砚材中的上品。

2. 冲牙：古代贵族佩戴的玉饰组件之一。成组玉佩的最下端，通常有两件，形状似牙，行走时相互碰撞，发出清越的声音，用以节制步伐，以示礼仪。

3. 《尔雅》：中国最早的词典，也是儒家经典“十三经”之一。由汉初学者缀辑周汉诸书旧文，递相增益而成。不仅是解释经义的重要工具书，也是研究古代名物制度的重要文献。“笺虫虾”即指为书中关于动物（虫、鱼、虾等）的条目作注解。

4. 蒯缑玉具：“蒯缑”指用茅草之类的绳子缠绕剑柄，代指贫贱者的简陋之剑；“玉具”指用美玉装饰的剑，代指富贵者的华美之剑。两者虽贵贱悬殊，但在诗人眼中皆为身外之物，本质无别。

5. 视草草玄：“视草”指为皇帝草拟或修改诏书，是显赫的文学侍从之职；“草玄”指汉代扬雄在家著书立说，撰写哲学著作《太玄经》，是寂寞的学者生涯。诗人以此二事并提，说明无论是身处朝廷的显贵，还是退居书斋的清贫，在追求真理与表达思想上并无高下之分。

6. 秦赵城易璧：典故出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昭王得知赵惠文王得到和氏璧，假意提出用十五座城池交换。蔺相如奉命出使，在秦王无意割城时，机智地夺回璧玉，“持璧睨柱”，怒发冲冠，最终完璧归赵。此典多用于形容不畏强权、不辱使命，也指为了争夺珍品而进行的危险博弈。

7. 妾换马：古代流传的轶事。最早见于乐府诗《爱妾换马》，后常被引用。一说为三国时曹彰（任城王）曾以美妾交换一匹骏马，妾在离别时十分悲伤。此典多用于形容豪奢放荡或重物轻人的行为。

8. 桃李与琼华：化用《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原诗描述男女之间的相互赠答，表达深厚情意。苏轼借此典故，将自己与张近的砚剑交换，比作古人“投木报琼”的美好传统，强调物品交换背后的情感价值，即“永以为好”的真诚友谊。

• 龙尾子石砚：龙尾，指龙尾山，在徽州（今江西婺源），所产砚石为歙砚上品。子石，指砚石中的佳品，形如卵石。
• 赤蛇：形容铜剑的颜色和形状，红如蛇，弯如蛇。
• 苍璧：青色的玉璧，形容石砚的形状和质地。
• 橢而洼：指砚台形状椭圆而中心微凹。
• 大明宫：唐代宫殿名，此处借指北宋的皇宫。
• 冲牙：古代玉佩上端的配件，形似牙，行走时与其他玉佩相撞发出声音。
• 雪堂：苏轼在黄州东坡雪堂，是其躬耕读书之所。
• 尔雅：我国第一部解释词义的专著，是考证词义和古代名物的重要资料。
• 笺虫虾：为《尔雅》中关于虫、鱼、虾等生物的名词作笺注。
• 蒯缑：用草绳缠结剑柄。蒯，草名；缑，缠剑柄的绳。
• 玉具：指玉具剑，剑口和剑把用美玉装饰。
• 视草：古代词臣奉旨修正诏谕。
• 草玄：指汉代扬雄撰写《太玄经》。
• 城易璧：指战国时期蔺相如奉使秦国，以和氏璧交换秦国十五城的历史故事。
• 指图睨柱：指蔺相如持璧睨柱，欲以死相拼的典故。
• 二生妾换马：指古代以妾换马的逸闻，一说指三国时曹彰以妾换马的故事。
• 桃李与琼华：出自《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琼华，即美玉，此处比喻诗人与友人的深厚情谊。

苏轼的《张近几仲有龙尾子石砚以铜剑易之》是一首别具一格的咏物酬和诗。这首诗表面上是在记录一次朋友间以物易物的文人雅事，实际上，苏轼借此机会表达了他对物质、名利以及人际关系的深刻洞见。

一、事件与意象：诗歌从两人交换的物件写起。苏轼的“铜剑”如赤蛇，张近的“石砚”如苍璧，都是主人珍爱的宝物。苏轼想象铜剑进入宫廷（大明宫），成为礼制的点缀；而石砚来到他的书斋（雪堂），成为研读经典的工具。他将这种境遇的变化比作“随风花”，充满了偶然与随意，体现了苏轼对人生际遇的淡然态度。

二、哲理与思辨：诗的第三层是全篇的哲学核心。“蒯缑玉具皆外物，视草草玄无等差”，这是苏轼对名利的彻底超越。无论剑是简陋还是华美，无论工作是显赫还是清苦，在永恒的时间和广阔的宇宙面前，其本质并无差别。这种齐物论的思想，是苏轼在经历人生起伏后形成的豁达人生观。

三、典故与对比：为了进一步阐明观点，苏轼使用了两个极端的历史典故：一个是国家层面为了争夺宝物（和氏璧）而进行的政治博弈（秦赵城易璧），一个是个人层面为了满足私欲而进行的无情交换（二生妾换马）。这两个典故都充满了斗争、算计与情感创伤。诗人用这两个沉重的历史故事，与自己与友人之间轻松、愉悦、平等的交换形成强烈反差，批判了世人被物欲所奴役的丑态。

四、情感与归宿：在批判了世俗的交换观后，苏轼笔锋一转，回到眼前的温情。“不如无情两相与”，这里的“无情”并非指冷酷无情，而是指像铜剑和石砚这样的“无情之物”。因为它们没有人的欲望和贪念，所以能够纯粹地“相与”，成为永恒友谊的信物。诗的最后，诗人引用《诗经》中“永

这首诗以物为媒，畅叙友情，抒发了苏轼超然物外、随缘自适的人生态度。诗的开篇以“赤蛇”喻剑，“苍璧”喻砚，形象生动，凸显了二物的珍贵与奇特。中间“君持我剑向何许”与“我得君砚亦安用”的设问，引出下文，将具体的物象与广阔的人生境界联系起来。苏轼认为，剑入宫廷，砚归书斋，皆是“飘落高下随风花”，顺应自然，各得其所。

随后诗人笔锋一转，指出“蒯缑玉具皆外物”，无论剑的装饰如何，本质上并无区别，正如“视草草玄无等差”，职业与身份的高下，在超脱者的眼中也是平等的。诗中连用“秦赵城易璧”和“二生妾换马”两个典故，前者写人为争夺外物而勾心斗角，后者写人为满足私欲而薄情寡义。苏轼以此反衬自己与张近的交换行为，并非出于贪婪或炫耀，而是基于对美的共同欣赏，是“永以为好”的君子之交。结尾“譬之桃李与琼华”，化用《诗经》中的典故，将二人的情谊升华到至纯至美的境界。

全诗语言流畅，比喻精妙，用典贴切，层层递进，既有叙事，又有议论，更有抒情，充分体现了苏轼诗歌豪放洒脱、富于理趣的艺术特色。

此诗作于宋哲宗元祐年间（1086-1093），苏轼在京城任职翰林学士时期。张近，字几仲，是苏轼的朋友，曾官至承议郎。张近家中有龙尾子石砚，是一方名贵的歙砚，苏轼非常喜爱。苏轼恰好有一把古铜剑，张近也十分欣赏。于是两人商定，以铜剑交换石砚。苏轼有感于二人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不以物役的情怀，故作此诗以记其事。诗中不仅表达了对二人交换雅物的欣喜，更借古讽今，阐发了超越物质、追求精神契合的高尚情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