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後二日同徐克章登万花川谷,月下传觞
杨万里 〔宋朝〕
老夫渴急月更急,酒落杯中月先入。
领取青天并入来,和月和天都蘸湿。
天既爱酒自古传,月不解饮真浪言。
举杯将月一口吞,举头见月犹在天。
老夫大笑问客道,月是一团还两团。
酒入诗肠风火发,月入诗肠冰雪泼。
一杯未尽诗已成,诵诗向天天亦惊。
焉知万古一骸骨,酌酒更吞一团月。
古诗译文
老夫我急着喝酒,心情比月亮还要急切,酒刚落入杯中,月影便抢先进入杯里。
仿佛将整个青天也一同邀来,在这杯中,连月亮带青天都被酒沾湿了。
上天喜爱美酒,这是自古流传的说法,但说月亮不懂饮酒,那真是虚妄之言。
我举起酒杯,想把杯中的月亮一口吞下,可抬起头来,却发现月亮依然高悬在天上。
老夫我开怀大笑,问同游的客人徐克章:这月亮究竟是一团,还是两团呢?
美酒进入诗人的愁肠,如同风火交加,激情迸发;月光进入诗人的愁肠,则如冰雪泼洒,清凉醒神。
一杯酒还未饮尽,诗篇已然写成,诵读这首诗给上天听,连上天也会感到惊奇。
哪管你从古至今,最终不过是具骸骨,我仍要一边喝酒,一边再去吞饮那高悬的一团明月。
知识点
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号诚斋,南宋吉州吉水(今江西省吉水县)人,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为“中兴四大诗人”。他一生作诗两万多首,传世作品约有四千二百余首,被誉为一代诗宗。
他的诗歌创作最初学习江西诗派,后来转学王安石及晚唐人之诗,最终独辟蹊径,自成一家,形成了风格鲜明、影响深远的“诚斋体”。“诚斋体”的主要特点包括:
善于捕捉自然景物的特征和瞬间的动态,构思新颖奇特,想象丰富风趣。语言通俗活泼,幽默诙谐,口语化程度较高,常常以俚语、俗语入诗,但又不失诗的韵味。意境鲜明,富有生活气息和童趣。这首诗就是“诚斋体”风格的典型代表,将酒、月、天、我融为一体,语言浅近,想象奇诡,生动地展现了诗人晚年依然旺盛的创作激情和洒脱的人生态度。
古诗注解
- 重九後二日:即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后的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十一日。
- 徐克章:作者杨万里的友人,生平不详,从诗题看,是此次同游登高之人。
- 万花川谷:杨万里家乡的园林,位于今江西省吉水县,是诗人常与友朋聚会赏景之处。
- 月下传觞:在月光下传递酒杯饮酒,形容聚会欢饮的情景。
- 浪言:随便说的话,这里指没有根据的虚妄之言。
- 风火发:形容酒力激发诗情,如同风助火势,猛烈而迅速。
- 冰雪泼:形容月光洒入诗肠,带来清凉、清醒的感觉,与酒的炽热形成对比。
- 骸骨:借指人的躯体、生命,有生命短暂、终将化为枯骨的意味。
讲解
这首诗是杨万里晚年归隐田园后,与友人月下饮酒时创作的一首极具个人风格的杰作。全诗围绕“酒”和“月”展开了一场心灵的狂欢。
诗的开篇便出奇制胜,“老夫渴急月更急”,将人的急切与月的拟人化急切并列,主客不分,瞬间点明了诗题“月下传觞”的氛围。随后,“领取青天并入来,和月和天都蘸湿”,极尽夸张之能事,仿佛小小的酒杯不仅能容纳月影,更能包揽青天,显示出诗人博大的胸怀和无拘无束的想象力。
接着,诗人与月的关系从“相映”发展为“相戏”。“天既爱酒自古传,月不解饮真浪言”,这是对古人说法(如李白“月既不解饮”)的翻案和调侃,为下文“吞月”做铺垫。“举杯将月一口吞,举头见月犹在天”,这是全诗最富情趣的描写,写出了实体与影象的矛盾,以及诗人面对此矛盾时的惊喜和痴迷。由这一矛盾,自然地引出了“月是一团还两团”的哲理性诘问,将眼前的实景上升为对存在与虚幻的思考,却又以“大笑”出之,举重若轻。
最后,诗情与酒、月完全交融。“酒入诗肠风火发,月入诗肠冰雪泼”,酒激发的是如火的激情,月带来的是如冰的清醒,这两种力量共同催化了诗人的灵感,使其“一杯未尽诗已成”,达到了创作的最高境界。结尾处,诗人以超然的态度面对“万古一骸骨”的生命规律,高歌出“酌酒更吞一团月”的豪情,这既是对友人的劝慰,也是对自己的鞭策,展现了诗人超越生死、拥抱当下、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豁达与自由。
古诗赏析
这首诗构思奇特,想象瑰丽,充满浪漫主义色彩。诗人紧扣“月下传觞”的主题,以急切的渴酒心情起笔,却巧妙地将“月”拟人化,使其“更急”地抢先入杯,瞬间将读者带入一个物我交融、人月互动的奇幻境界。
中间部分,诗人展开与月的对话与嬉戏。“举杯将月一口吞,举头见月犹在天”,这一吞一见之间,将实体之月与水中(杯中)之影的关系写得妙趣横生,既有孩童般的天真,又蕴含哲理的思辨。“月是一团还两团”的大笑发问,更是将这种玄妙的意境推向高潮,也烘托出诗人与友人对饮时的豪放与不拘一格。
最后四句,诗人将“酒”与“月”引入“诗肠”,分别激发出“风火发”的激情与“冰雪泼”的清醒。这种强烈的反差,形象地表达了诗人创作时灵感迸发、文思泉涌的状态。“一杯未尽诗已成”,足见其诗才之敏捷。结尾“焉知万古一骸骨,酌酒更吞一团月”,超越了对生命短暂的感慨,升华为一种对美的极致追求和对生命激情的永恒燃烧,即使终将归于尘土,也要在此刻尽情拥抱美酒与明月,气魄雄浑,境界高远。
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南宋宁宗庆元年间(约1195-1200年),杨万里已归隐家乡吉水,年逾七十。他晚年常与亲友徜徉于山水园林之间,诗酒自娱。重陽节后二日,秋高气爽,月色宜人,诗人与好友徐克章同登其居所旁的万花川谷,在月光下饮酒赋诗。诗人被眼前酒与月交相辉映的景象所触动,运用奇特的想象和诙谐的笔调,将酒、月、天、人融为一体,既展现了与友人对饮的畅快,也流露出虽至暮年,依然豪情不减、诗思如涌的生命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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