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见韩丞相言王定国今日玉堂独坐有怀其人
苏轼 〔宋朝〕
昼卧玉堂上,微风举轻纨。
铜瓶下碧井,百尺鸣飞澜。
俯仰清梦余,爱此一掬寒。
似予平生友,苦语凉肺肝。
秀眉玉两颊,矫矫如翔鸾。
置之江淮交,清诗洗江湍。
江鳞对白酒,信美非所安。
丞相功业成,还家酒杯宽。
人间有此客,折简呼不难。
相将扣东阁,起舞尽余欢。
古诗译文
白天闲卧在华丽的玉堂之上,微风吹过,轻轻拂动着细绢制成的衣衫。
从碧绿的井中提起系着铜瓶的井绳,百尺深井中传来水波翻涌的声响。
俯仰之间从清梦中醒来,尤为喜爱这手中一捧清冽的井水。
这井水的清寒,就像我一生挚友那恳切真诚、沁人心脾的言语。
他眉目清秀,双颊如玉,风姿矫健,如同飞翔的鸾鸟。
将他置于江淮交会之地,他清新的诗作足以洗刷那湍急的江流。
对着江中的鲜鱼和白酒,景致虽美,却非我心安之处。
听闻丞相功业已成,即将回家,可以畅饮宽怀。
人间若有你这样的佳客,只需写一张便条相邀也并不为难。
届时我们定当一起叩响你的东阁门,起身舞剑,尽情享受这相聚的欢乐。
知识点
1. 题解与人物: 诗题中的“韩丞相”指韩绛,时任宰相。“王定国”即王巩,是苏轼最亲密、最重要的一位朋友。王巩因受“乌台诗案”牵连,被贬谪到岭南数年,苏轼对此一直深感愧疚。王巩才情横溢,工于诗词,苏轼与他唱和之作甚多。此诗写于“乌台诗案”之前,展现了二人深厚的友谊基础。
2. 艺术手法——触景生情与比喻: 诗歌由“昼卧玉堂”的闲适,到汲井得“一掬寒”的感官体验,再到由此联想到友人的“苦语凉肺肝”,完成了从景物到情感的过渡。此处用井水的“寒”来比喻友人言语的恳切真诚给人带来的清醒与慰藉,是非常新颖而贴切的通感手法。
3. 典故化用: “信美非所安”化用王粲《登楼赋》中的名句“虽信美而非吾土兮”,原意是思念故乡,苏轼在此化用为思念友人,表达虽有美景,但因挚友不在身边而心无所安的情感,用典自然,不着痕迹。“折简”与“扣东阁”则暗含了古代文人交往的礼仪和对贤才的礼遇。
古诗注解
- 玉堂:此处指翰林学士的官署。苏轼当时在翰林院任职。
- 轻纨:轻薄的细绢,这里指用细绢做的团扇或衣衫。
- 铜瓶:铜制的汲水器。
- 碧井:绿荫覆盖的深井。
- 百尺鸣飞澜:形容井很深,放下铜瓶时,井中传来如同波澜飞溅的声响。
- 一掬寒:一捧清冷的井水。
- 苦语:恳切、直率的言语,如同良药苦口。
- 凉肺肝:形容言语恳切真诚,使人感到清凉舒畅,沁人心脾。
- 秀眉玉两颊:形容王定国容貌清秀,眉目俊美,面颊光洁如玉。
- 矫矫如翔鸾:矫矫,英勇不凡的样子。翔鸾,飞翔的鸾鸟。比喻人才华出众,风度翩翩。
- 清诗洗江湍:称赞王定国的诗风清新脱俗,其艺术魅力足以洗刷浑浊的江水。
- 江鳞:指江中的鱼。
- 信美非所安:语出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意思是虽然风景确实很美,但并非自己安心之处,暗含对友人的思念。
- 丞相:指韩绛,时任丞相。
- 折简:写信。古人以竹简写信,故称。
- 扣东阁:扣,敲。东阁,指宰相招贤纳士的馆舍。此处化用汉代公孙弘“东阁待士”的典故。
讲解
这首诗是苏轼写给好友王定国的一封“诗信”。诗歌的标题信息量很大,交代了写作的缘起:昨天见了丞相韩绛,他谈起了王定国,今天我一个人在翰林院,非常想念他,于是写下了这首诗。
诗的开头,苏轼描写了一个非常宁静、甚至有些慵懒的午后场景:在翰林院午睡,微风轻轻吹动着绢扇。他去井边打水,听到井绳放下时深井里传来的声响。从清梦中醒来,他特别喜欢手里这捧清冽的井水。这井水的“寒”,让他联想到了自己的好朋友。他说,这感觉就像我一生的朋友,他那些恳切真诚的话语,就像这捧井水一样,能让我在燥热或迷茫时感到清凉,直透心肺。
接着,他开始描绘好友的形象:眉目清秀,面颊如玉,风姿矫健,像飞翔的鸾鸟。他还夸赞王定国的诗,说把他放在江淮之地,他清新的诗歌能洗刷那湍急的江水。这既是极高的文学赞誉,也暗含着对王定国身处江湖的牵挂。然而,眼前对着江鲜和美酒,苏轼却觉得,景色虽好,却不是能让我安心的地方。因为最好的朋友不在身边。
诗的结尾,情绪变得高昂起来。苏轼听说丞相韩绛功业已成,准备回家好好庆祝,可以开怀畅饮了。他立刻想到,人间要是能有王定国这样的客人,我写一封简帖去邀请他,一点都不为难。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敲丞相的东阁门,在宴会上一同起舞,把所有的欢乐都尽情释放出来。
整首诗情感脉络清晰,由静到动,由独坐的孤寂清冷,到对友人的深情回忆与高度赞美,最后升华到对未来相聚的无限憧憬和热烈期盼。诗中既有苏轼对王定国个人品格和才华的由衷欣赏,也体现了两人之间无须多言、彼此懂得的深厚情谊。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细腻的笔触和真挚的情感,抒发了诗人在清闲午后对挚友的深切怀念。全诗可以分为三个层次。
前六句为第一层,从眼前景物写起。诗人独卧玉堂,微风拂面,这本是闲适的场景。但他从汲井水这一日常动作中,却捕捉到“百尺鸣飞澜”的听觉感受和“一掬寒”的触觉感受。这“清寒”的井水,触动了诗人的心弦,由此自然地过渡到对友人的联想。
中间六句为第二层,是全诗的核心,由井水之“寒”引出友人之“苦语凉肺肝”。诗人巧妙地将井水的清冽与友人恳切真诚的言语带来的心灵感受相类比,形象生动。接着,诗人以“秀眉玉两颊,矫矫如翔鸾”勾勒出王定国超凡脱俗的才情与风采,又用“清诗洗江湍”高度赞扬其文学成就。然而,面对“江鳞对白酒”的美景美食,诗人却发出“信美非所安”的感叹,这并非不知足,而是因为“独坐”无友,美景亦成虚设,进一步深化了对“平生友”的思念。
最后四句为第三层,笔锋一转,由思念转向对相聚的期盼。诗人听闻丞相韩绛功业已成,即将还家,可以“酒杯宽”,这为朋友的相聚提供了契机。诗人豪迈地说,有王定国这样的佳客,只需一封简信即可邀来。末二句“相将扣东阁,起舞尽余欢”,想象中与友人一同前往拜会丞相,在东阁中尽情起舞,共享欢乐,将期盼之情推向了高潮,情感由沉静转为热烈,充满了对友谊的珍视和对未来相聚的乐观憧憬。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神宗时期,苏轼在京城担任翰林学士期间。诗题中提到“昨见韩丞相言王定国”,可知诗人前一天刚刚见过丞相韩绛,并听韩绛谈起了共同的好友王定国(王巩)。王定国是苏轼的挚友,当时可能正在江淮一带任职。次日,苏轼独坐于翰林院(玉堂)之中,清闲无事,触景生情,想到了远在他方、才华横溢却又历经坎坷的好友王定国,于是写下了这首充满思念与期盼相聚之情的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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