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题写真 时为翰林学士

我的容貌自己并不清楚，是画师李放为我画下了这幅肖像。静静地端详画中的神采与骨相，觉得自己应该是山野林泉中的隐士。我像蒲草柳絮一样体质脆弱容易衰朽，又像麋鹿一样有一颗自由的心难以被驯服。可又为何会身在这红色的朝堂之上，担任侍臣长达五年之久呢？况且我性格刚直偏激，很难与浑浊的世俗同流合污。这不仅是因为我没有富贵之相，更担心这种性格会招致祸端。应当尽早辞官归去，回归那云泉相伴的隐居生活。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他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他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其代表作有《长恨歌》、《琵琶行》、《卖炭翁》等。

翰林学士：古代官名。唐代始置，最初只是充任皇帝的秘书、顾问，并非正式官职。但因常与皇帝接近，逐渐参与机要，起草重要诏书，有“内相”之称，是文士向往的清要之职。白居易任此职时，虽位望清显，但也处于政治斗争的中心，内心充满矛盾和压力。

题画诗：是中国古典诗歌的一种重要类型，诗人或画家本人直接在画作上题写，或诗人针对画作内容进行创作。这首诗就是白居易为自己的肖像画所作的题画诗，特点是将画中形象、自身遭遇与内心感悟相结合，借题发挥，抒怀言志。

• 李放：唐代著名肖像画师，与白居易同时代。
• 写真：中国肖像画的传统名称，意为描画人的真容。
• 蒲柳：即水杨，因其早凋，常用来比喻衰弱的体质或本性低贱的人。
• 麋鹿心：指像麋鹿一样悠然自得、向往山林、不受羁绊的心性。
• 赤墀（chí）：皇宫中的台阶，因涂以红漆而得名，这里代指朝廷、官场。
• 侍臣：侍奉皇帝的官员，白居易时任翰林学士，负责起草诏令，是皇帝的近臣。
• 刚狷（juàn）：刚直而狷介，指性情固执、耿直，不肯同流合污。
• 同尘：出自《老子》“和其光，同其尘”，这里指与世俗混同、随波逐流。
• 云泉身：指身处云海泉边，即过着隐居山林、自由自在的生活。

各位同学，我们今天来赏析白居易的《自题写真》。这首诗写于他担任翰林学士期间，是一个仕途得意的中年官员，在审视自己画像时，进行的一场深刻的内心独白。

首先，诗人看到画像，第一反应是觉得画中的“神与骨”更像一个“山中人”，这反映了他内心对自己本性的认知——向往自由、无拘无束。接着，他用“蒲柳”和“麋鹿”这两个比喻，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认知：身体像蒲柳般柔弱易衰，心性却像麋鹿般难以驯服。这就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矛盾：一个本该生活在山林里的人，为什么会“赤墀上”做了五年的“侍臣”呢？

这个问题，诗人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刚狷性”。他性格刚直，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在官场这个复杂的环境里，这样的性格不仅不是优点，反而可能带来灾祸。这既是诗人对自我的深刻剖析，也是对当时黑暗官场环境的一种无奈控诉。

所以，诗歌最后两句“宜当早罢去，收取云泉身”就顺理成章了。这是一种理性的、清醒的抉择。整首诗由画像引发，从自我认知（山中人）到内心剖白（蒲柳、麋鹿），再到反思现状（何事为侍臣），最后得出结论（早罢去）。逻辑非常清晰，情感真挚而深沉。它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在仕途与归隐之间痛苦挣扎，但又始终保持清醒和真诚的诗人形象。白居易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敢于直面自己的内心，勇于剖析自己的矛盾，并用最朴素的语言将其表达出来，从而引发了后世无数读者的共鸣。

这首诗是白居易借画像自我审视、抒发心志之作，语言质朴，情感真挚，充分体现了他“尚实、尚俗、务尽”的诗歌特点。全诗以“貌”起笔，却不止于貌，而重在写“心”与“志”。

开篇四句，由画像引出自我认知与身份的错位感。“我貌不自识”是引子，“静观神与骨”是审视，而“合是山中人”则是对自我本性的判断，为全诗定下了基调。接着，“蒲柳质易朽，麋鹿心难驯”两句，运用比兴手法，以蒲柳喻体质之弱，以麋鹿喻心性之野，生动地刻画了自己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特质，同时也暗示了这种特质与朝堂生活的不相容。

“何事赤墀上，五年为侍臣？”这一问句，是诗人对自己仕宦生涯的深刻反思与诘问，充满了无奈与困惑。随后“况多刚狷性，难与世同尘”两句，直接点明了自己与官场环境的核心矛盾——“刚狷”之性。这种性格不仅不是“贵相”，反而可能成为“祸因”。这不仅是对现实的清醒认识，更隐含着对黑暗官场的批判和对自身命运的忧虑。

最后，“宜当早罢去，收取云泉身”以决绝的语气收尾，表达了诗人明哲保身、急流勇退的归隐之志。这与开头的“山中人”遥相呼应，使得全诗结构严谨，主题突出。整首诗展现了白居易在理想与现实、仕与隐之间的矛盾挣扎，以及他勇于自省、坚守本心的品格。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五年（公元810年）左右，当时白居易三十九岁，在长安任翰林学士。翰林学士职位清要，接近权力中心，是仕途腾达的重要阶梯。然而，白居易为官正直，积极谏诤，屡次上书言事，指陈时弊，甚至当面指摘皇帝过失，因此得罪了权贵，也引起了皇帝的不满。在这种政治氛围日益紧张、个人处境愈发艰难的情况下，他请画师李放为自己画像，面对画像审视自我，反思自己刚直不阿的性格与险恶的官场环境之间的矛盾，因而产生了归隐之念，写下了这首《自题写真》。